6、还是忘不掉 一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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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打印机卡纸了。
冬茂站在机器前，按照屏幕提示打开侧盖，试图把卡住的那一叠皱巴巴的报告纸拉出来。纸卡得很死，她不敢太用力，指尖很快沾上了些黑色的墨水，有点狼狈。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没有抬头，眉头微蹙，专注地和那叠顽固的纸较劲，食指和拇指都染黑了。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了。
空气静了一瞬。冬茂能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右后方很近的地方，但没有回头。
“这里，有个释放卡扣。”
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平静，音调不高。一只手从她肩侧伸过，带着一丝很淡的、清爽的气息。那手的指节分明，在机器内部一个她完全没注意到的塑料拨片上，精准地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原本绷紧的纸路瞬间松弛。
冬茂顺势把整叠皱纸抽了出来，过程突然顺畅，让她轻轻吁了口气。她下意识转头想说谢谢。
谷凩犬绊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今天她没穿安保制服，套着实验室通用的白色研究员长外套，里面是简单的深灰色T恤。她没看冬茂，目光落在刚恢复跳动着准备界面的打印机屏幕上，侧脸只有几缕没仔细扎进低马尾的黑色碎发，散在颈边。她刚才伸出的手已经收了回去，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
“好了。”绊说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只是对机器状态的确认。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侧身，从冬茂身边走过，目标明确地走向旁边那台刚刚吐出一份厚厚文件的打印机。
她俯身，抽出那沓还带着微热的纸张，低头，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最上面的几页，指尖翻动纸页发出清脆的窸窣声。她的侧脸专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手从未发生，此刻这里只有她和她的文件。
冬茂那句到了嘴边的“谢谢”被这动作堵了回去，略显尴尬。她看着绊快速检查完文件，用胳膊夹住，然后转身，沿着来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节奏不变，很快消失在转角。
冬茂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叠皱巴巴、沾着碳粉的废纸，指尖的黑渍鲜明。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属于绊的气息，但更浓的是刚刚两台打印机工作后留下的纸墨味道。
帮忙只是顺手，离开也干脆利落，没有一秒多余的停留或目光交流。
没有审视，没有对峙，没有提及任何过去。可正是这种彻底的“普通”和“无意”，让冬茂心里那根因为持续警惕而绷了很久的弦，忽然空荡荡地晃了一下，然后茫然地松弛下来，找不到任何着力点。预期的对抗没有来，准备好的防御姿势落空了。
她慢慢转身，把废纸扔进旁边的回收筐，走到洗手台前。冰凉的水流冲过指尖，碳粉被洗去，她擦干手，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刚才绊使用过的那台打印机，它安静地待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拐过走廊转角，确认完全离开冬茂的视线范围后，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那个平稳、略快的节奏，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安保部办公室。
刷卡，进门。自动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杂音与光线隔绝。
她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金属桌，黑色椅子，墙上是实验室整体的监控布局屏，角落立着一个灰色的保险柜。空气中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
绊走到桌前，将臂弯里那份厚重的月度安保日志“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中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响。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走到靠墙的小型净化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冰水。
她喝得有些急，冷水划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细微的躁意。放下杯子时，杯底与金属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好了。
她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日志上。她需要审阅并签字。打开文件夹，拿起笔，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滞。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时，她的视线却有几秒的失焦。眼前晃过的不是枯燥的数据表格，而是刚才那只沾了黑色碳粉的、在机器内部略显无措地摸索着的手指。很白，染上那点污渍后，对比格外刺眼。
……笨。还是跟以前一样，遇到这种机器坏了的问题就只会用笨办法。
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像是要压住某种不合时宜的评价。她垂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日志文字上。她的目光扫过，大脑却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机械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另一半却顽固地回放着几秒钟的片段——
她靠近时，从冬茂身上传来的、极淡的一丝气息。像是某种洗衣液残留的、几乎快散尽的冷淡香味，混着一点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和她记忆里高中时沾染的阳光、青草和一点点木质的气息，截然不同了。
还有，她似乎比上周在走廊对峙时，看起来更单薄了一点。侧脸对着光，好像又瘦了……
“咳。”
绊突兀地清了清嗓子，像是要驱散脑子里无关工作的杂念。她搁下笔，右手抬起，用力地、有些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按下打印机卡扣时，那塑料部件冰凉的触感。
不。不只是塑料的触感。
还有那一瞬间，因为距离过近，几乎能感知到的、来自另一个人身体的微弱温度，以及她因专注而微微屏住的呼吸。
多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完全在职责范围之外，纯属多余。后勤的联系方式就贴在每台打印机上。她本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可是她的脚停下了。手伸出去了。话也说出口了。
像一种可悲的肌肉记忆。即使过了三年，即使中间隔着那么多的不告而别、愤怒、对峙和冰冷的规则，在看到她陷入某种窘迫困境的瞬间，身体还是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只是同事。”
绊无声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语气硬冷。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稳稳落下，在日志签名栏上划下力透纸背的、棱角分明的“谷凩犬绊”四个字。字迹凌厉，几乎要划破纸张。
签完字，她合上文件夹，将其推到桌角已处理完毕的那一摞文件最上方。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想要迅速了结什么的决断。
然后，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目光投向窗外一成不变的高大建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紫色沉淀得比平时更加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涌动，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几分钟后，她坐直身体，打开电脑，调出下一项待办工作清单。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她的脸，将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掩盖在了一片专注的平静之下。
仿佛刚才在打印机旁那短暂、顺手的几十秒，从未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还是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