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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甜香 晚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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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凉司美漾的公寓。
空气里飘着刚烤好的巧克力布朗尼的甜腻香气,混杂着丙烯颜料的味道。客厅不大,有些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画架支在窗边,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色彩大胆抽象的街景涂鸦。几个空可乐罐滚在地上,沙发上搭着一条绿黑色的网格破洞披肩。
美漾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塔罗牌,绿色短双马尾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摆动。她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逆位的星星……哎呀,又是沟通不畅吗?可我今天明明把报告交上去了啊……”棕色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一点点沮丧。
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屏幕忽然亮起,传来特别设置的、轻快的提示音——是“菊池绘之”的视频通话请求。
美漾眼睛瞬间一亮,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平板,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迅速点击了接通。“绘之姐姐!”
屏幕亮起,显现出“菊池绘之”的脸。背景似乎是某个简洁、有设计感的工作室一角,光线柔和。画面中的女人看起来比美漾年长几岁,白色的长发松软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柔和了她五官天然的锋利感。她穿着米白色的居家针织衫,看起来有些慵懒,但眼神在屏幕亮起、看到美漾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美漾。”‘菊池绘之’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比文字聊天时多了些真实的质感,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晚上好。在占卜?”
“嗯!不过好像结果不太妙。”美漾把摄像头转向散落一地的塔罗牌,随即又转回来,笑容灿烂,“绘之姐姐你看起来有点累哦,是不是又熬夜赶稿了?” 她凑近屏幕,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
屏幕那端的奥斐里斯·海兹——或者说,完美扮演着“菊池绘之”的奥斐里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美漾的近距离观察(即使是透过屏幕)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又强行克制住了。她能清晰地看到美漾长长的睫毛,亮晶晶的棕色眼睛,以及嘴角带着的一丝笑。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毫无阴霾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情,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嗯。最近在构思一个新系列,有点卡壳。”奥斐里斯用‘绘之’常用的、谈及工作时带着淡淡烦恼和专注的语气回答,同时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自然柔和。真正的奥斐里斯对绘画毫无兴趣,但为了维持这个人设,她的大脑必须快速调用那些刻苦记忆的绘画知识和艺术家状态模拟。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天才画师一投入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美漾表示理解,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对了,我烤了布朗尼!巧克力味的哦!虽然有点焦边……真想让你尝尝看!”她端起旁边盘子,将那块卖相不太好的布朗尼展示给摄像头。
奥斐里斯看着屏幕上那块黑乎乎、边缘焦糊的糕点,胃部条件反射般传来微弱的排斥感。清淡才是她真实的偏好。但“菊池绘之”应该会接受这份笨拙的心意。
“……糖分和巧克力看起来都很足。”她给出了符合人设的、直接但不失温和的评价,“不过烤的时候,温度可以再降低10度,时间缩短几分钟。”
“诶?是吗?我记下了!”美漾认真地点点头,随即又捧着布朗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其实我就是想找点事情做,最近总有点……心神不宁的。”
“心神不宁?”奥斐里斯顺着她的话问,语气带着适度的关切,心脏却微微一提。是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是美漾无意识的直觉?
“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美漾放下盘子,盘腿坐好,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绿色发梢,“就是有时候,会突然想起妈妈。她以前好像也总是很忙……然后突然就不见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棕色眼睛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她从来没跟我仔细说过她在做什么,但我总觉得……那不是什么轻松快乐的事情。绘之姐姐,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那些事情,才不得不离开的?”
屏幕这端,奥斐里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米白色针织衫袖口下泛出些许白色。克莉斯塔的遗志,礼音的逃离,那些被封存或等待销毁的数据,B7层未完成的任务,以及她此刻披着的虚伪画皮……所有这些沉重的、黑暗的秘密,在美漾这句带着思念和困惑的无心之语前,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她所有行为的扭曲与不堪。
她几乎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脸上“菊池绘之”那副略带关切但不过分深入的神情。
“专注做自己喜欢或认为重要的事,有时候确实需要付出代价,甚至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她听到自己用‘绘之’那种平静中带着点哲理意味的口吻说道,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一些,“但那些选择背后具体的原因,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最清楚。你现在画画,不也很投入吗?专注本身没有错,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不要迷失在过程中,忘记最初珍惜的东西。”
美漾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绘之姐姐”似乎比平时更显苍白、眼神也更深邃几分的脸,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那点阴霾来得快去得也快:“也是!反正我相信,不管因为什么,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到时候我再缠着她问个明白!” 她忽然又凑近屏幕,大眼睛里满是关切,“绘之姐姐,你脸色真的不太好哦,声音也有点哑,是不是太累了?就算赶稿也要注意休息啊!要按时吃饭!”
距离在视频通话中仿佛被拉近。奥斐里斯能更清晰地看到美漾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个戴着“菊池绘之”面具的骗子。一股陌生的心悸感再次袭来,比文字聊天时更猛烈,伴随着一股想要立刻切断通话的冲动,和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危险的贪恋。
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红。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知道了。”她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回应,迅速垂下眼睫,假装去看手边并不存在的草图,试图掩饰瞬间的慌乱。那道被她用特殊化妆品精心修饰淡化、但在摄像头高清画质和特定光线下仍隐约可见的疤痕,似乎也跟着绷紧了些。
美漾注意到了她的细微变化和那抹可疑的红晕,眨了眨眼,忽然自己也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不好意思地退开了一点距离。“啊……那个,我是说……反正你要照顾好自己啦!”她抓了抓自己的绿发双马尾,眼神飘忽了一下。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混合着关心、轻微的尴尬和某种隔着屏幕也难以完全阻隔的亲昵。
奥斐里斯强迫自己抬起眼,将话题再次生硬地转回画作:“你之前发我的那幅夜景图,色彩基调可以更大胆些,试试在暗部加入一点群青,作为冷色的基底,再点缀些饱和度高的暖色灯光,对比会更强烈,更有‘夜’的感觉。”
“诶?群青做基底?”美漾的注意力果然被专业建议吸引,立刻跑到画架前,拿起调色板。
奥斐里斯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摄像头范围外,又听着她窸窸窣窣摆弄颜料的声音,轻轻松了口气,那阵突如其来的局促和红热才慢慢从耳尖消退。但心底那根名为“谎言”和“利用”的刺,在美漾全然信任的关怀中,扎得更深,隐隐作痛。
视频通话又持续了约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美漾在说,关于学校趣事,关于新发现的冷门恐怖游戏,关于她试图用塔罗牌给楼下独眼流浪猫算运势的失败尝试。奥斐里斯以‘菊池绘之’的身份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出简短回应或点评,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被美漾生动的表情和挥舞的手势吸引,然后又像被灼伤般迅速移开,转向旁边另一个屏幕上——那里无声地播放着美漾公寓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多个角度,清晰无误。这种“同步”的窥视,带来一种分裂的眩晕感和更强烈的自我厌恶。
九点刚过,奥斐里斯以“灵感突然来了,想抓紧画几笔”为由,准备结束通话。
“这么快就要去忙了啊?”美漾有些依依不舍,对着摄像头挥手。
“嗯,思路来了不能断。”奥斐里斯用‘绘之’常用的理由。
“好吧……那你加油!记得要是画累了,随时找我哦!哦对了,我最近在学做寿司,虽然可能不美味……下次有机会分享给你看!”美漾笑着,眼睛里是明亮的期待。
奥斐里斯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想起资料里凉司礼音似乎擅长料理。“……期待。”她说完,切断了视频连接。
屏幕暗下去,美漾灿烂的笑脸和那个温暖凌乱的房间瞬间消失。
奥斐里斯坐在寂静的工作室(实为研究所内一个完全隔音、布景模仿画室的房间)里,良久未动。脸上所有属于‘菊池绘之’的细微柔和迅速冰封、剥落。她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幽黄的瞳孔里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属于奥斐里斯·海兹的冰冷。
她从电脑上调出美漾公寓的监控画面,看着女孩结束通话后,哼着歌开始收拾画具,然后蹦跳着去厨房找零食。鲜活,真实,一无所知。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仿佛还残留着热度的耳尖。
布朗尼的甜香似乎只是幻觉,此刻萦绕在鼻尖的,是地下档案库陈旧的灰尘味、化学用剂的气息、以及研究所无处不在的冰冷感。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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