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前任是我死对头同事这件事》乙酰小羊

11、裂隙 上午九

　　上午九点五十分，信息管理部。

　　雫川冬茂盯着电脑屏幕，目光却没有聚焦。指尖在键盘上悬停，微微颤抖。再过十分钟，她就必须去顶层面对奥斐里斯·海兹，解释昨晚B7层的未完成的任务。冰蓝色的眼底映出她自己苍白的倒影。

　　昨夜回到狭小的公寓后，她几乎整夜未眠。眼前反复闪现的不是那些即将被销毁的文件内容——那封信、“D-Mist”样本记录——而是档案柜深处阴影里，那抹一闪即逝的、熟悉的深色衣角。

　　是绊。

　　几乎可以确定。

　　她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巧合？还是……她一直在监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打印机旁的“偶遇”，真的是无意吗？

　　更让冬茂心绪难平的是，绊看到了多少？她是否认出了那个无标签的档案盒？是否看到了自己戴上手套、拿出工具箱的模样？她会不会……已经猜到了什么？

　　一种混杂着恐惧、羞耻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恐惧于任务失败可能带来的后果，羞耻于自己最不堪的“工具”一面可能暴露在绊面前，以及对方那种沉默的、如影随形的注视。比起直接的质问和愤怒，这种无声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姿态，更让她无所适从。

　　她关掉文档，起身。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加密终端，确认没有新指令，然后锁进抽屉。她今天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色套装，将蓝色短发仔细梳理整齐，试图用外表的严整来掩盖内心的紊乱。

　　走向电梯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

　　同一时刻，安保部副主管办公室。

　　谷凩犬绊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晨间巡查汇报。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紫色的瞳孔望着楼下庭院里几个正在交接班的研究员，眼神却没有焦点。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夜B7层C区那寂静的阴影里。

　　她看到了。

　　看到了冬茂（她还是更习惯在心里叫她小叶蝶）站在那排档案柜前，穿着便于行动的工装，背影单薄却绷得很直。看到了她取出那个没有标签的盒子，打开，低头凝视。看到了她戴上的特制手套，和旁边推车上那几样她一眼就能认出用途的“工具”。

　　她也看到了，冬茂在听到那声自己故意弄出的轻微响动后，瞬间僵硬、警觉如幼鹿般的反应，以及随后那一系列快速、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收尾动作——合上盒子，放回原处，锁柜，提起工具箱，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完全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执行者。

　　这不是“信息归档”。

　　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壁。心底那股阴暗的、翻腾的情绪再次涌起，混合着愤怒、刺痛，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小叶蝶，那个曾经连换灯泡都要犹豫半天、会因为数学公式抓狂、却会为了一片特别的雪花形状而欣喜雀跃的女孩，如今已经能如此熟练地准备执行“销毁”任务。

　　奥斐里斯·海兹到底让她做了什么？那些文件里到底藏着什么，需要如此隐秘地物理抹去？

　　绊走到办公桌前，调出内部系统。她拥有B7层大部分区域的监控查阅权限，昨晚她刻意避开了可能拍到自己的镜头角度，也提前暂时干扰了C区附近几个非关键摄像头的实时存储。她调出昨晚18:00-20:00之间，C区附近几个尚能正常工作的摄像记录。

　　画面显示，冬茂在18:03进入C区，大约七分钟后，动作停顿，侧耳倾听，随后快速收拾离开。期间，没有拍到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绊关掉监控画面。这在意料之中。奥斐里斯既然选择在那里让冬茂执行任务，必然考虑过监控问题。那些“盲区”可能就是特意留出的操作空间。自己昨晚的尾随，是计划外的变量。

　　那么，接下来呢？

　　奥斐里斯肯定已经知道任务被干扰了。她会怎么做？加强对冬茂的控制？追查干扰者？还是改变计划？

　　而冬茂……她现在一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会向奥斐里斯坦白跟踪者的存在吗？如果坦白，会提及可能的怀疑对象吗？

　　绊放下咖啡杯，走到房间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和指纹，打开。里面除了常规的安保文件，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银色金属盒。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老式的、不带任何定位功能的微型数据存储卡，以及几张有些年头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高中时代的冬茂——那时还叫小叶蝶——和她。背景是学校天台，冬天的阳光很淡，冬茂围着白色的围巾，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对着镜头有些害羞地笑着。她自己则从后面搂着冬茂的脖子，笑得肆意张扬，紫色的眼睛里满是亮光。

　　绊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冬茂的笑脸。眼神暗沉。

　　她不能让奥斐里斯再这样下去。不能让她继续把冬茂当成随意使用的棋子，推向更危险的境地。那些需要被深夜销毁的文件，本身就是不祥的征兆。

　　她需要知道文件的内容。需要知道奥斐里斯究竟在隐藏什么。

　　而这，或许不能只靠她自己在研究所内部的权限。她想起母亲春璨即将到来的技术交流会，想起N集团与研究所错综复杂的合作，也想起母亲那无处不在的信息网络和……对女儿“感情往事”的探究欲。

　　也许，是时候和母亲做一次更有信息量的“闲聊”了。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确保冬茂今天能安全度过奥斐里斯的质询。

　　绊看了一眼时间：十点整。冬茂应该已经进入奥斐里斯的办公室了。

　　她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顶楼走廊的固定岗哨。“是我。奥斐里斯小姐办公室附近，今天上午有什么异常吗？”

　　“谷凩犬副主管，上午好。一切正常。雫川信息员大约两分钟前进入办公室，目前没有其他访客。”

　　“加强留意。有任何非计划内人员接近，立刻通知我。”

　　“明白。”

　　挂断通讯，绊坐回椅子上，她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评估着风险，筹划着下一步。

　　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冬茂消失、却无能为力的高中生了。现在，她有能力介入，有能力保护，也有能力……夺回。

　　无论冬茂变成了谁，无论她正在做什么。

　　也无论挡在前面的，是奥斐里斯·海兹，还是其他任何人。

　　顶层，奥斐里斯办公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办公室内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办公桌后的台灯和墙面上监控屏幕的微光。

　　奥斐里斯·海兹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露出一截过于白皙的脖颈。幽黄的瞳孔平静地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冬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报告。”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冬茂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抬起视线，对上奥斐里斯的眼睛，尽管那目光让她感到窒息。

　　“昨晚18:00，我准时抵达B7层C区第42排。”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调整到平稳的汇报状态，“目标档案盒已解锁。但在准备执行处理程序前，我听到异响，来自档案柜深处。无法判断具体声源，但确信非环境噪音，也非动物造成。判断存在不明观察者的可能性极高。为避免暴露，我中止了任务，清理了现场操作痕迹，将档案盒归位，并于18:12分离开该区域。返回后，按规程发送了报告。”

　　她省略了关于衣角的猜测。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指认谷凩犬绊，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尤其是考虑到绊与奥斐里斯之间还有着“保镖兼秘书”以及“寻找冬茂”的复杂交易。在没有摸清奥斐里斯对绊的确切态度和信任度之前，她不能冒这个险。

　　奥斐里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墙面上，一块原本显示着其他画面的监控屏幕切换，变成了B7层C区附近的几个实时镜头，画面安静如常。

　　“生物体征信号，微弱，短暂，在19:58分于C区边缘被记录。”奥斐里斯缓缓开口，目光从屏幕移回冬茂脸上，“与你感知到异响的时间点接近。方向也吻合。”

　　冬茂的呼吸微微一滞。奥斐里斯果然有其他监控手段。

　　“能识别吗？”奥斐里斯问。

　　“……不能。声响太弱，且迅速消失。”冬茂如实回答，手心微微出汗。

　　奥斐里斯沉默了。她盯着冬茂，那目光仿佛有重量，穿透皮肤，评估着话语的真实性。冬茂强迫自己站立不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你觉得，是谁？”奥斐里斯忽然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试探还是单纯的询问。

　　冬茂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注视。“我……无法确定。B7层虽然僻静，但偶尔也会有其他部门因盘点或查询旧档进入。也可能是夜间巡查的安保人员，提前或改变了路线。”

　　“安保巡查……”奥斐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我知道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任务中止是正确的。在不确定因素下强行执行，风险大于收益。”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的加密门禁卡，推到桌边，“原目标暂缓。新的指令，会通过终端发送。这张卡，可以让你在非工作时间进入研究所的二级资料库。有些‘历史数据’的备份，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和……整理。”

　　冬茂上前一步，拿起门禁卡。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是。”

　　“出去吧。”奥斐里斯重新将目光投向监控屏幕，似乎已经对这次汇报失去了兴趣。

　　冬茂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奥斐里斯平静无波的声音，音量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雫川，记住你的位置。也记住，是谁给了你现在的位置。不必要的‘旧情’，往往是所有计划中最不稳定的变量。处理好它。”

　　冬茂的背脊瞬间绷直，她不敢回头，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明白。”

　　然后，她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冰冷空旷。她走在走廊上，冷汗才后知后觉地从额角渗出。

　　奥斐里斯知道了。

　　她或许不确定昨晚是否是绊，但她清楚地知道绊与自己之间的“旧情”，并且将其视为需要“处理”的变量。

　　而那张新的门禁卡，新的“整理”任务……是新的机会，还是更深陷阱的开端？

　　冬茂不知道。她只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自己周围缓缓收紧。一边是奥斐里斯冰冷的警告和控制，另一边是绊沉默却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她，站在裂痕的中央，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