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71、第七十一梦 变质

　　其实沈聿赫原本打算在今天亲口问问，这段时间她为何突然冷淡下来。他了解杨亦泠，她不是那种情绪无常的人，这样的转变一定事出有因。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无意中做了什么惹她不快，可这一整天相处下来，她神情如常、言笑依旧，并不像在生他的气。

　　他更加困惑了。最终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只化成一句：“最近很忙吗？”

　　杨亦泠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质问，却只是虚着眼神，轻描淡写地应道：“挺忙的。”

　　沈聿赫没再继续问下去。

　　在快要抵达时，孟骁习发来消息说已经带着钱欣出门。两人在公寓旁的停车场遇到了另外两位来帮忙的男人，看上去都三十岁左右。杨亦泠并不认识他们，但从沈聿赫寒暄的话语中判断出，高个银发的叫Terry，旁边稍矮略瘦的是Han。

　　见他们投来略带好奇的目光，杨亦泠坦然迎上，微微一笑：“Lyn，Irene的朋友。”

　　“你好你好，我是Terry，Alex的合伙人。”他抓了抓头发，语气有些懊恼，“早知道有美女一起来，我该洗个头再出门的。Richard你也真是，都不提前说一声。”

　　沈聿赫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站在他旁边的Han嗤笑一声调侃道：“得了吧你。”随后朝杨亦泠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Han，Alex的朋友。”

　　四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一起将提前买好的装饰品从车上搬了下来。杨亦泠怀里抱着一摞空礼盒，趁间隙偷偷碰了碰身旁的沈聿赫，低声问：“你朋友？”

　　他摇头：“都是Alex的朋友，我和他们打过几次球而已，不算熟悉。”

　　“哦。”杨亦泠嘟了嘟嘴，心里佩服起他们的社交能力。

　　快到公寓楼下时，走最前面的Terry突然回头喊道：“兄弟们，有个严肃的问题。我们怎么进去？我可没钥匙啊！”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有点迟了？”Han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Alex早给我了，赶紧的，速战速决。”

　　“靠谱啊兄弟！还得是你！”Terry尬笑两声，连忙跟上脚步。

　　钱欣和孟骁习的家位于八十层的复式顶楼，带有一个小花园平台。杨亦泠一进门就看见房间已被精心装饰成生日派对的样子，那些手作的小巧思让她一眼就猜到，这多半出自钱欣之手。

　　孟骁习设计了一系列类似解谜闯关的求婚环节。根据他早前发给朋友们的计划书，大家并不需要准备太多。杨亦泠没有加过孟骁习的好友，所以所有消息都是从沈聿赫那里听来的。

　　之前她看到写计划的文档名叫《网球场地预约信息汇总》时，还疑惑问过：“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沈聿赫回答说：“Alex担心如果用常见的名字，Irene翻他手机的时候会露馅。”

　　杨亦泠撇嘴道：“你们男人啊，果然只要想瞒，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

　　他失笑反驳：“这也能扯到这种问题上来？”

　　四人分工明确，吹气球的吹气球，搭花架的搭花架，而杨亦泠负责写指引卡。她坐在顶楼花园的圆桌旁，对着一叠白纸微微出神。

　　阳光透过遮阳架的缝隙洒落，纸面上浮动着细碎光斑。她不愿让白纸上只留下一句空落落的话，于是低头翻出手机，认真搜了些简易可爱的插画图案，低头专注地勾勒描画起来。

　　“哇，画得这么好。学美术的？”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杨亦泠抬起头，看见Terry朝她走来，很自然地坐到对面。

　　“不是。”她简短回答，又低下头继续动笔。直到画完一张，发现对方还没离开，她疑惑：“你们忙完了？”杨亦泠朝他身后扫了一眼，发现沈聿赫和另一个人不见踪影，又接着问道：“他们人呢？”

　　“Han和Richard把花架先搬去储物间了，我趁机偷个懒。”Terry瞥了一眼她手边的画纸，从椅背上坐直，“反正目前没事做，我帮你画几张呗？”

　　她没有拒绝，递给他一张：“你在上面补些浪漫的插图就好，比如花啊、爱心啊什么的。”

　　“行。”Terry倾身接过，轻声念出上面的字，“‘You have bewitched me, body and soul.'请前往书房，找出该台词的电影原声碟。提示：这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他顿了顿，问：“这是哪部电影？”

　　她画完一朵玫瑰，回答：“《傲慢与偏见》。”

　　“哦，我看过。”Terry挑了几支彩笔，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你是Irene的好朋友对吧？好像看你和Richard也挺熟？”

　　毕竟只是刚认识，杨亦泠不想说太多，索性借用了沈聿赫之前的话，含糊带过：“还行。和他打过球，吃过饭。”

　　Terry认真地给一颗爱心涂上桃红色：“你也打网球？”

　　杨亦泠抿了抿唇，心想只打过一次算打吗？

　　“偶尔打，水平一般。”

　　“没事儿，我也不常打。”Terry说着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有空可以约球。”

　　杨亦泠挑了挑眉。

　　搞了半天前面全是铺垫，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但碍于情面，她并不好拒绝。她切到微信界面，调出二维码。就在她要递出手机的那一刻——

　　“Hey Lyn，现在忙吗？有没有时间？”

　　闻声，她再次抬起头，正好看见沈聿赫走到桌前。阳光从他身后涌来，将那高大的身影拉成一片沉沉的阴影，落定在桌面上。他唇线微抿，脸上仍是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却不知为何，让杨亦泠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漫过来，没由来地牵出她的心虚。杨亦泠收回手机，朝Terry歉意地笑了笑，转而望向他：“不忙，有什么事？”

　　“有件事Alex要拜托你。”

　　沈聿赫并没有多解释。杨亦泠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未尽之意，于是起身对Terry说：“你先画，我很快回来。”

　　她虽不明白是什么事需要两人单独谈，却还是跟在他身后走进室内。

　　一路无话，只有错落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在空气里断续蔓延。直到沈聿赫为她推开门，杨亦泠习惯性道谢时，才听见他问：“你之后还有去打过球吗？”

　　她望着他转来的侧脸微微一怔，没反应过来。

　　“没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运动……怎么问这个？”

　　“嗯，没事。”他看向她，嘴角似乎永远衔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只是突然想到，如果你后面想去，可以叫我。”

　　“哦。”

　　她略带困惑地应声，终究没再细想，只将话题转回正事：“Alex要我做什么？”

　　随即她见沈聿赫点开了一份取名《新财年餐饮市场调查报告》的PDF文档，心里忍不住发笑。

　　他们的保密方式还真是一贯简单直接。

　　沈聿赫指尖快速划过屏幕，掠过诸多文字与图表，最终停在了文档末尾。

　　杨亦泠本想拿过他的手机细看，他却只是将屏幕朝她推近几分。她下意识低头凑近，几缕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擦过沈聿赫的外套肩袖，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飘来，沈聿赫的注意力不知何时从屏幕变成了身旁的人。

　　杨亦泠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件深蓝色露肩紧身上衣，搭配高腰牛仔喇叭裤，勾勒出如山峦起伏般的身体曲线。胸前露出的小片肌肤上有些许红疹与暗痕，但他并不觉得碍眼。因为瑕疵，才会让神显得真实。

　　视线仿佛变成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在她周身无声游走。描摹至陡峭的半山腰时，他眼神微微一沉。这件衣服剪裁极好，恰到好处地遮掩曲线之下的起伏，不张扬不暴露，却偏偏令他浮想联翩。笔尖在此稍作停顿，又迅速撤回。

　　不能再往下。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无声的渴望。

　　臆想，是一种罪过。

　　目光最终落回她肩头上方的那枚蝴蝶耳坠上。金属质地在灯光下泛出泠泠银辉，整只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轻轻震颤，就像他的心脏。

　　杨亦泠读完Alex发来的消息，引导钱欣的任务并不复杂。她直起身，迎上他幽暗的眼眸。那双眼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未尽的话语。

　　“你微信再发我一下吧。”她并未留意到他的失神，“我怕我会忘。”

　　“好。”

　　那只蝴蝶飞走了。

　　沈聿赫收回手，低头转向手机之前，目光却下意识捕捉到她两瓣一开一合、粉嫩莹润的唇。她今天似乎涂了唇膏，整个唇面亮晶晶的，像刚洗过的樱桃。

　　为了不被发现，四人小心翼翼地将做好的装饰品藏了起来。杨亦泠把画完的提示卡和孟骁习早就为钱欣备好的各式礼物一一塞进礼盒，仔细包装好。他们一起将这批礼盒全部搬上车，之后会以生日礼物为借口，明目张胆地摆在钱欣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杨亦泠觉得这形式格外有创意。

　　“Irene肯定特别喜欢这一套。她可是《名侦探柯南》的忠实粉丝，平时也超爱玩推理游戏。”她由衷赞叹，“这次Alex真是费心了。”

　　“连女方的人都点头了，看来他这次求婚十拿九稳咯！这家伙昨天半夜还跟我说，担心今天会失败。”Terry 锁好车门，从兜里掏出烟盒，“来一根？”

　　一旁的Han顺手接过，利落点上火。

　　杨亦泠摆手婉拒：“我不抽烟，谢谢。”

　　Terry没多言，却在沈聿赫也拒绝时挑眉一笑，语气带几分戏谑：“现在都没人管着你了，还不抽？”

　　杨亦泠抬眼迅速掠过他们的表情，低头瞬间听见沈聿赫带笑回答：“早习惯了。”

　　刺鼻的烟味随风飘来，杨亦泠微微蹙眉，缓步向前走去，与他们拉开距离。

　　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

　　身后飘过来一阵好闻的木质香，有人跟上了自己。

　　“时间还早，我们去别处逛逛。”杨亦泠感受到沈聿赫低下头，凑在自己耳边私语。尾音如蛊，带着热气缠绕在她心尖，“好吗？”

　　她望着他那双眼睛，几乎要陷进去。像被操控的人偶，她来不及思索，就已牵动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好。”

　　沈聿赫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如诱人堕落的恶魔，终究是要将神女拉入凡间。

　　他还贪婪地想要她，心甘情愿只为自己。所以他会用一点小手段，就像之前在花园里，他拦下那个意图接近她的男人一样。

　　不留痕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