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七十二梦 众生相 ...
-
杨亦泠和沈聿赫拎着一大袋礼物,按响了楼底的门铃。被接起的听筒那端传来的背景音带着热闹的喧哗,显然是有许多人已经到场。
跨出电梯门的瞬间,杨亦泠深吸一口气,竟莫名有些紧张。沈聿赫似有所觉,腾出手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她几乎要被自己逗笑,低声自嘲,“准备求婚的又不是我,我慌什么呀?”
“放松。”
沈聿赫引导她一起做了几个深呼吸。
杨亦泠缓缓呼出最后一口长气,终于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
“来啦!”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门应声而开,杨亦泠一眼就看见系着围裙的钱欣,和她身后那个今天的寿星孟骁习。
三人极快地隔着一无所知的钱欣交换了一个眼神。杨亦泠随即扬起灿烂的笑容,语气惊讶地问:“你怎么现在还在做饭?”
“诶哟,什么呀!我是在给骁习做蛋糕呢!”钱欣一边笑着埋怨,一边招呼他们换鞋,“都说了别带礼物,怎么还拿这么多!”
杨亦泠笑嘻嘻地把礼品袋往她面前一递:“我可不是送给孟骁习的,是专门给你俩一起买的。”
她从中取出最上面一个包装精美的白色礼盒。那才是在一堆道具之中,她精心为好友准备的订婚礼物。
“定制红酒杯,待会儿就能用上。其他这些……就留着你们以后慢慢拆吧。”
说着,她十分自然地将剩下四五个礼盒连同提袋一并搁在了客厅那堆礼物旁边,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排练多次。
沈聿赫和孟骁习上楼去了花园露台聊天,杨亦泠则留在厨房陪钱欣做蛋糕。
钱欣一边整理着操作台,一边问她:“你不去楼上吃点东西吗?”
杨亦泠耸耸肩,轻叹一声:“算了吧,没几个认识的。懒得社交,还不如在这儿陪你。”
但她没说另一个原因:她得替孟骁习盯着钱欣,生怕他那求婚计划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穿帮。
钱欣把蛋糕面糊送进烤箱,设定好时间,又将用过的器具放进水槽冲洗,再一件件摆进洗碗机。
杨亦泠望着她乐在其中的忙碌背影,忍不住笑:“钱欣,你现在越来越有贤妻良母那味儿了。”
钱欣瞥她一眼:“你这是在夸我吗?”
“呃,放在当代女性独立语境里可能不算?”杨亦泠吐了吐舌尖,“其实就是想夸你能干。”
“哎,不是我想能干,是孟骁习什么都不干,只好我来。不然这个家就转不动了。”钱欣语气里忽然带了些埋怨,“有时候真不知道谈恋爱图什么,破事一堆,操心的事只增不减。”
杨亦泠心里一紧,试探地问:“那你愿意和他过一辈子?”
“我能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喜欢他。”好在钱欣话锋一转,自己圆了回来,“看在他钱赚得不少的份上,忍一忍也不算亏。”
杨亦泠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过度紧张、草木皆兵。钱欣不过就是随口跟她抱怨几句——那种掺杂着甜蜜与无奈的牢骚,说到底,不过是爱情里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她只是需要把情绪倒出来,话说尽了,心事也就随风散了。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就像之前她们吵架,钱欣也曾一股脑地把孟骁习种种过分的行为数落给杨亦泠听,语气愤愤,眼眶发红,可她从未真正想过离开。起初杨亦泠还会苦口婆心地劝分劝和,后来才发现自己的话早就被当作了耳旁风。于是她渐渐学乖了,只安静地听,不再轻易评判。
蛋糕制作告一段落,杨亦泠随钱欣走上二层的花园平台。圆桌上早已摆满自助小食与酒水,孟骁习还在不远处和朋友研究怎么搭烧烤架。钱欣一出现就被几位宾客热络地招呼过去。
今天来的不是孟骁习的朋友,就是他们两人的共同好友,杨亦泠几乎一个也不认识。她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令她心安的身影,却看见沈聿赫手持玻璃杯,正与一群打扮精致亮眼的男女谈笑风生。
那些人一身名牌,珠宝与腕表在灯下隐约闪烁,价值不菲,甚至堪比一套房。
杨亦泠蓦地反应过来:在这片热闹非凡的领地,自己不过是个连门票都没有的异乡人。
她该聊什么?又能聊什么?
八卦趣事?她根本不在他们的社交圈;经济政策?她早已不是每天早八赶课的那个留学生;股票基金?那是金融圈的话题,她一窍不通;投资买房?可她在这儿连一个像样的家都还没有。
杨亦泠心里一沉,莫名有些生气。她气自己——只不过跟沈聿赫见了几面,怎么就变得这么不自量力。
她向来不喜人多喧闹的场合,却并非怯于言辞。出于职业习惯,只要愿意,她总能娴熟地抛出话题,与人侃侃而谈。在属于她的专业领域里,即便是面对位高权重者,她也从容自若、对答如流。可眼前这样的场合,她实在太陌生。仅有的几位熟人各自有聊,又怎会时时顾得上她?
她厌恶自己这种下意识想要依赖别人的软弱。落单不会活不下去,却会显得格外孤独、无所适从,甚至……有点愚蠢。
杨亦泠走到桌边,挑了一罐葡萄味的果啤。铝罐外壁还泛着刚从冰箱里带出的冷气,如虚汗般沁出颗颗水珠。
她一直不太会开易拉罐。之前和沈聿赫一起吃饭时,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之后便每次都默不作声地替她打开。不得不承认,杨亦泠几乎快要习惯了他的照顾。而此刻,现实终于将那些美好的幻象撕开一道裂缝。
她与沈聿赫,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握住罐身,仰头喝下一口。甜香的葡萄味裹着气泡在口中横冲直撞。果啤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甜腻的糖浆成为其中最危险的骗局。入口时不觉得,等察觉时,往往已是微醺之时。
杨亦泠深知这一点,便克制地小口啜饮。她退到一旁的椅子上,一边喝酒,一边静静望着眼前这番欢闹的众生相。他们脸上浮起礼貌的微笑,在杯盏交错间显得肆意而畅快。可她总能敏锐地察觉,每当一个话题结束,那笑容便会微微一滞,像是终于能摘下面具歇一口气,也让她偶然窥见完美表面之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纰漏。
一时间,她仿佛抽离人群,居于某种上帝视角,冷静地审视这一切。
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
她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沈聿赫身上,见他依旧保持着那副谦谦有礼的笑容。杨亦泠悄悄注视了许久,看着他与形形色色的各路男女交谈。
人群来了又走、一波接一波。这人的人缘好得简直令人佩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易拉罐壳被她按出几处凹陷,发出细微的呜咽。
“Hey Lyn,你下午去哪啦?一转眼就不见你人。”
一个人影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杨亦泠吓得整个人一激灵,手中的酒罐险些脱手。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Terry快步绕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没事……”杨亦泠一手捂住胸口,平复着急促的心跳。酒精让她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没有醉,只是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将视线从远处收回,低声说道:“看你们在抽烟,就出去逛了逛。”
或许是因为背景音乐与人声太过嘈杂,Terry俯身凑近她,侧头确认道:“啊?什么?”他像是真的没听清,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吞没。
和大多数人一样,Terry今天也喷了淡雅的男士香水。杨亦泠对男香并不熟悉,只觉得这气味与她熟悉的、沈聿赫常用的那种相比,并不那么讨她喜欢。
然而还没等意识反应过来,她的身体早已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与他隔开一段距离。杨亦泠抬手虚掩在唇前,稍稍提高了音量:“去外面逛了逛。”
“哦,怪不得。”Terry拖出长长的尾音,又将微信打开,“加个好友吧。你看下午那会儿都没加成。”
“行。”杨亦泠不爱拖泥带水,利落地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她本就不是容易陷入性缘脑的人,相反,对方那点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要是再故作懵懂、装不知道,反倒显得矫情又做作。
Terry心满意足地和她加上好友,顺手从桌上端起一杯香槟,自然地坐到身旁的空位上,陪她喝起来。
杨亦泠有些惊讶,抬眼看他:“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他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浑不在意:“呵,这点酒算得了什么。”
杨亦泠只觉得对这些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几分。她心里明白,这些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胡作非为惯了,怎么可能因她几句劝诫就收敛?于是她很识趣地不再多说。
Terry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杨亦泠也乐得借喝酒打发时间。她小口啜着手里的果啤,对方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心思早已飘远。
但她始终没忘记今晚的正事。一瞥见钱欣跟朋友聊完天正要转身回屋,她立刻站起身,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勉强应付这场尴尬的对话。连告辞时的微笑都真切了几分:“我得帮Alex去看Irene了。”
Terry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干干应了一声:“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