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69、第六十九梦 蛛线

　　很久都没等到小石的回复，杨亦泠算了算时差，猜想对方大概是不在线。

　　不过就在快下班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看到是小石打来的语音电话，杨亦泠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瞟了一眼周围的同事，随即起身快步走向安全通道。

　　“好久不见，小泠老师。”小石的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透着浓浓的疲惫，仿佛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通道顶部的灯光冷白地照在杨亦泠身上，投下一道短促的影子：“好久不见。”

　　尾音在密闭空间里扬起清亮的回响。悠扬、干脆，却算不上温柔。

　　“我刚录完节目，才看到新闻。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他语气中满是愧疚。

　　“没事，你辛苦了。”杨亦泠靠到墙上，低头看向鞋尖，说起客套话。但想起以前在学校多次拒绝他，心里不免有些尴尬。她说：“我没别的要求，只是不想泄露个人隐私。小石老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没问题。”他连忙保证，“工作室会逐一澄清的。网上所有关于你的信息，我们也会要求删除。”

　　杨亦泠说：“谢谢，祝你前程似锦。”

　　“别别别，该我谢你才对。”他庆幸地吸出一口气，“谢谢你先来找我商量，而不是直接用个人号在网上回应。不然我可能真要被经纪人和公司追杀了。”

　　“嗯，不用谢。”杨亦泠嘴角弯起，“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很懒。”

　　不约而同，两人想起之前她拒绝他邀约的理由总是千篇一律的“太远了，懒得出门”，连借口都懒得换新的。他笑出声：“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小泠老师，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行啊，我会不客气的。”杨亦泠爽快应道，“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好。”小石又补上一句，“等你回国，我请你吃饭。”

　　杨亦眉毛挑了挑，眯起眼睛：“我很怀疑你的动机啊。你这是真想跟我坐实这个绯闻？”

　　“哎，我真没想那么多。”

　　听他慌慌张张，杨亦泠仿佛恶作剧得逞般露出狡黠的笑：“不逗你了，我要下班了。拜拜。”

　　……

　　到家后，她看见小石的工作室已经发布公告，澄清两人只是大学社团同学的关系。紧接着，他用个人账号也上传了几张当年话剧演出时的照片，配文写道：【研究生时期有幸参演过一部学生话剧，和当时的同学们留下不少合照。我的朋友们都是素人，还请大家不要打扰他们。谢谢。】

　　字里行间透出的真诚很加分。

　　杨亦泠特意去搜了他提到的那首写给初恋的歌。旋律是她喜欢的风格，她下载并加入了收藏，但这首歌显然不是写给她的——尽管偶尔，她也会自作多情地想，或许其中也夹杂了一点她的影子。

　　和小石的绯闻热度逐渐下降，但还是有滞后吃瓜的朋友陆续来问真假。杨亦泠被问得心烦，干脆在朋友圈贴出一张特意制作的大字图片：【谢谢大家关心，没成为过内娱嫂子。】

　　出乎意料，这条动态的点赞和评论数几乎超过她毕业发的那条。杨亦泠简直要被气笑。众多点赞之中，也有沈聿赫一个。她一直觉得奇怪，这人明明很少发日常，却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朋友圈里。

　　杨亦泠不确定沈聿赫是否听说了这件事，毕竟他连用不用国内社交软件都成问题。但既然他没有主动来问，她便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之间现在的聊天频率明显降低了，这是杨亦泠有意控制的结果，而沈聿赫也配合地没有强求，不再多约她吃饭。可奇怪的是，杨亦泠并没有因此感到多开心，虽然她不打算改变什么——这本就是她所期望的局面。

　　她本以为两人会就这样渐渐淡出彼此的世界，就像支燃尽的香，只剩一缕轻烟，然后彻底消散。那应当就是这段关系最恰当的句号。

　　可她似乎总是低估他们之间那种看不见的连结。像蛛线一般，扯断一根，还有更多细细密密地缀连在一起。永远理不清，也剪不断。

　　断断续续地联系了一周后，沈聿赫发来信息问她：【你知道下周六Alex要办生日会吗？】

　　杨亦泠回他：【钱欣和我说了。】

　　她正踌躇着编辑自己不打算参加的理由，对方又发来一条语音。犹豫片刻，她还是点开了第一条语音：“Alex准备在那天向Irene求婚。”

　　那熟悉却许久未闻的声音，像一道猝不及防的电流窜过耳际，酥麻感从头蔓延至尾。

　　杨亦泠无声地屏住呼吸，将输入框里刚刚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

　　这下，是非去不可了。

　　第二条：“麻烦你向Irene保密。Alex希望我们当天下午趁他带Irene采购时，先去他们家里布置顶楼阳台。”

　　第三条：“所以，你有没有时间？”

　　想到好友即将被求婚，杨亦泠心里还是泛起一阵压不住的激动，这是大喜事。可她明面不显，同样回过去了一条语音，是十分淡然的两个字。

　　“可以。”

　　沈聿赫顺势约她那天的午饭，说是吃完正好一起过去。话已至此，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杨亦泠也就应了下来。

　　破例一次，并不代表什么。

　　当日历上的某个日子被标记为“重要”，那么在那天之前的每一天，都像是在为它的到来做漫长的铺垫。

　　前夜杨亦泠失眠到很晚才睡着，第二天却依旧像工作日那样，七点半准时睁眼。

　　真是疯了，她望着窗外的天光心想，别人求婚她激动个什么劲。

　　当然，她绝不会承认，其中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当杨亦泠化完妆走出房间，看见Apollo如往常一样在门口迎接她，只是小家伙暗红色的鼻子上多了一道笔直的裂口，正微微渗着血珠，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而伤口周围的皮毛已被它自己舔得发白。

　　杨亦泠心里一紧，连忙调出客厅的监控回放，却发现Apollo除了频繁舔鼻子之外并无其他异常，依旧能吃能睡，精神状态也不错。

　　她在网上查到这可能是病毒感染引起的，便当机立断决定带Apollo去看兽医。

　　杨亦泠给沈聿赫打电话说明情况，本意是让他不必担心，也不用特意过来。没想到沈聿赫却斩钉截铁地说：“我来接你。”

　　态度坚决，容不得她拒绝。

　　没多久沈聿赫就到楼下了，杨亦泠此时还在翻箱倒柜找Apollo之前体检时的诊断记录本。她下意识对着电话回应：“2702，直接按门铃上来。”

　　话说出口，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人在忙乱时脑子果然会短路。她匆匆给他解了门禁之后，忍不住抱头低呼一声，下一秒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阳台上，迅速把晾衣架上的内衣裤统统扔进卧室床上，“砰”地一声关上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是在十秒内完成。她才刚喘过一口气，门就被敲响了。杨亦泠走到玄关处，深呼吸后，故作镇定地说：“门没锁。”

　　可心里其实早已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门被缓缓推开，她先看见男人修长的裤腿迈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双浅色trainer板鞋。门缝渐大，接着是卡其色休闲上衣，以及鸭舌帽下半掩的冷峻侧脸。

　　就在沈聿赫即将进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杨亦泠猛地蹲下身，假装专注地在鞋柜里翻找，最后拿出一双爸爸的拖鞋，迅速摆到他面前。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双唇，她只觉得那只兔子又踹了她两脚。杨亦泠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察觉到自己是真的完蛋了。

　　她转身继续翻寻：“等我找到Apollo的诊断本，我们就能出发了。”

　　“Apollo？”沈聿赫喃喃重复，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家猫的名字。

　　沈聿赫俯身慢慢靠近正蹲在猫爬架上、警觉地盯着自己的小家伙。他知道猫是一种胆小而敏感的动物，必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近，用行动告诉它自己并无恶意。

　　Apollo长得十分漂亮，银灰色的毛发光滑整齐，在阳光下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黄绿色的眼睛像两颗透亮的宝石，熠熠生辉。它那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在高处悠闲地甩动，活脱脱一位娇贵傲慢的主子。粗略晃了一眼的神态竟与杨亦泠有八分相像——如果不看它鼻子上那个略显滑稽、像小丑红鼻头似的小豁口的话。

　　沈聿赫轻轻抬手，停在离Apollo一寸远的位置。看着它迟疑片刻、主动探鼻来嗅，他不由轻笑着问杨亦泠：“给猫起太阳神的名字？”

　　此时她已收拾好所有东西，拎着猫包走过来：“你不觉得很酷吗？”

　　“确实，特别得很。”他自然接过猫包，拉开拉链，帮她将小猫稳妥地装进去，“我来背吧，它还挺沉的。”

　　杨亦泠没有推辞。

　　经过门口时，沈聿赫的目光又一次落向伞桶。刚进门时他就注意到了，那支饰有金色狮头的伞矗立在一众简约暗色的伞柄之中，犹如黑色幕布上独开的一束金光，格外醒目。

　　等待电梯时，Apollo在猫包里警觉地缩成一团，可怜地“喵喵”叫了两声。杨亦泠顿时心疼起来，隔着网布轻轻抚摸它：“宝贝不怕，叔叔是好人。”

　　“头一回见你这么温柔。”沈聿赫挑眉轻笑，话里带了几分调侃。

　　杨亦泠听闻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见电梯门此时正好打开，催促道：“快走啦！”

　　沈聿赫也不恼，偏过头对身后的Apollo说：“你妈妈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坏人。”

　　他想，大概没有人能在猫这种傲娇又可爱的小生物面前还硬得起语气。

　　猫的爱是藏在行动里的，不像小狗那样直接。就像此刻，在杨亦轻声安抚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Apollo逐渐平静下来。

　　它信任她，也爱她。

　　而沈聿赫，恰好就很擅长从这些细微的痕迹中，寻找爱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