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60、第六十梦 “Bell

　　沈聿赫给她杯子里添满气泡水。

　　“今天的 Special Menu有黑松露车轮芝士意面和黑胡椒菲力牛排，一杯接骨木柚子特调鸡尾酒，还有一杯无酒精的菠萝椰子特调。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菜单上印着生硬意译的英文看得杨亦泠脑袋发沉。她把几页菜单来回翻了几遍都没看到，耐心即将告罄：“在哪？我怎么找不到。”

　　沈聿赫说：“不在菜单上，他们没有印出来。”

　　杨亦泠不解：“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来之前，店员给我介绍过一遍。”他贴心地提示，“如果你需要，他们手上有图片可以看。”

　　杨亦泠：“……”

　　沈聿赫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的。他微眯着眼看向她，让杨亦泠觉得仿佛在笑自己傻。她暗自不悦地嘟起嘴，抬手示意附近的服务员，语气极为礼貌地请他再复述一遍。

　　这家店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意大利人，热情和自由仿佛刻在他们基因中。年轻的服务员小伙夹杂着纯正的意大利口音，每一句的尾音都仿佛在天上飞：“Of course，bella～ My pleasure～”（当然，美丽的女士～我的荣幸～）

　　即使早已转行，杨亦泠还是无比感谢自己的教师经历。跟小朋友相处久了，她练就了在不能完全听懂时揣测对方意思的本领。

　　杨亦泠向他道谢，说：“We still need more time to think.”（我们还需要一些思考时间。）

　　服务员转身前朝她抛去一个wink，回答：“No problem，bella～ Take your time.”（没问题，美丽的女士～慢慢来。）

　　杨亦泠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转向沈聿赫，问他的意见：“Special Menu上的两个感觉都不错，你觉得呢？”

　　“你都没问这两道菜的价格。就这么草率吗？Bella～”他故意模仿着语调逗她，成功让杨亦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抖了抖肩，举手投降：“你别这样，好恶心。”

　　沈聿赫看到她脸上僵硬的神情，唇角不自觉勾起，内心涌起年少时恶作剧得逞后的纯粹喜悦。意识到这样的情绪后，他自己都是一愣。

　　“来都来了，当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咯。超点预算也没什么。”杨亦泠一向不会在吃喝玩乐上太计较扫兴。

　　沈聿赫低头哑笑，果然，她确实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于是他们点了一份意面、两份牛排、一份餐后提拉米苏和两杯无酒精mocktail。

　　饮品总是最先上桌的。杨亦泠没有着急喝，而是想让沈聿赫帮自己拍几张照片。

　　他点头确认：“你带了相机？”

　　“不，手机就行。”

　　杨亦泠刚伸手递出去，就看到沈聿赫已经无比自然地举起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就这么停在空中，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杨亦泠问：“用你的拍吗？”

　　沈聿赫“嗯”了一声，解释：“这样方便。到时候一起隔空投送给你。”

　　“也行。”

　　不得不说，沈聿赫真是深藏不露。杨亦泠惊喜地发现，他居然还会耐心地指导她摆姿势。对她这种万年拍照只会微笑、抱胸或比耶的“格式化选手”来说，简直是天降救星。

　　等菜上桌，沈聿赫又主动帮她拍了好几张，最后把手机递过来，语气轻松：“过目一下？杨小姐。”
　　杨亦泠斜睨他一眼，故意拉长声音：“好啊。沈……先生。”

　　渐渐熟悉之后，她才察觉他并不像初识时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偶尔也会像中学时班上调皮的男生，带点故意惹人跳脚的小坏。

　　翻看照片，杨亦泠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她习惯性地拐弯抹角：“你要不考虑出去接单吧？”旋即又想起他根本不缺钱，急忙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这拍照技术也太强了！”

　　沈聿赫被夸得有点飘，嘴角扬起来就放不下去。他把刚切好、大小适口的那盘牛排推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笑意：“嗯，谢谢肯定。趁热吃。”说完才动手处理自己那一份。

　　“谢谢……”

　　杨亦泠不是第一次察觉到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不知这是他有心为之、刻意经营，还是从前任那里延续下来的习惯。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有些不自在。

　　他到底把她当什么？

　　好在Mocktail浓郁的果香横冲直撞地涌来，挤走了她心里那点躁意。她略带遗憾地摇摇头：“要是含酒精就好了。不带酒精总感觉差点什么。”

　　沈聿赫用公叉卷起一筷意面，铺上好几片黑松露，放在小盘中递给她：“下次想喝的话告诉我，我可以来接你。”

　　杨亦泠被水呛得连声咳嗽，赶紧拿起纸巾掩嘴，一边摆手：“不用不用！”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拒绝哪一个。

　　沈聿赫自然地把盘子放在她面前空处，仿佛默认了她没说完的那层意思：“如果顺路的话真的没关系，多开一辆车还浪费汽油。”

　　听他考虑得如此周到，杨亦泠几乎要被说服了。可目光落回那盘他亲手分好的意面，她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Richard，你是不是总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沈聿赫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她抬手，指尖轻点盘沿：“这两次吃饭，你一直在照顾我。今天又是切牛排，又是分意面。”她顿了顿，“我也不认为你是在追求我而向我示好。所以，你是不是在把我当成谁？”

　　沈聿赫呼吸一滞，抬眼看向她。这话说得足够直白，她或许早已猜到，却仍体贴地留了余地给他。

　　她真的很聪明。

　　“我不是在找借口，但这确实……成了习惯。”他坦诚以对，“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我感谢你都来不及……”

　　说话间，黑松露与芝士的浓郁香气不断飘来，杨亦泠终于没忍住，低头尝了一口。奶油意面裹着黑松露的鲜香在口中漫开，她顿时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说：“哇塞，好吃！你快尝尝！”

　　方才略显僵持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见沈聿赫听取她的建议，也特意将黑松露片放到面上一起吃下，杨亦泠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沈聿赫擦了擦嘴，迎上她的目光：“确实不错，味道蛮正宗的。”

　　“真的吗？”杨亦泠其实分不太清楚欧洲各地菜系的味道区别，她问，“你什么时候去的意大利？”

　　沈聿赫略作回想：“今年复活节假期。”

　　“这么近？”杨亦泠默默一算，距今也不过四个月。

　　随后，便听见沈聿赫反问：“你呢？什么时候去的？”

　　杨亦泠心念一转，忽然生出逗他的心思，故作严肃地说道：“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去过意大利？要是没去过，你这样一问岂不是很尴尬？”

　　沈聿赫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你去过吗？”

　　杨亦泠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强压住嘴角的笑意：“当然啦！我本科毕业的时候去玩过一趟。”

　　沈聿赫这才反应过来被她耍了。他微微眯起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刚才不是还说没去过？骗我啊？”

　　杨亦泠耸了耸肩，装作无辜：“我随口一说嘛，谁知道你会这么听话？”

　　“……”

　　两人相视的瞬间，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旅行上。杨亦泠一边听，一边默默在心中罗列沈聿赫去过的目的地，再次暗自感叹“钞能力”的强大。

　　三言两语间，氛围重新轻松起来。方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掀过了一页。

　　吃饭时，杨亦泠始终留意着沈聿赫的一举一动。

　　她绝不容许上周他偷偷结账的一幕重演。尽管事后沈聿赫给了她银行账户，却只让她转了五十块钱。起初杨亦泠并没多想，甚至觉得比预期中便宜不少。沈聿赫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抹了个零头。”可她后来越想越觉得蹊跷，特意去官网查了价格。这才明白他口中的“抹零”，实则是抹去了一百零八块：原本一百五十八的餐费，被他三言两语缩成了五十。

　　此刻，沈聿赫在她紧盯之下浑身不自在，连去洗手间都要被她“关切”地问上一句。他有些无奈，终于笑着承诺：“放心，说好了你结账，我不抢。”

　　杨亦泠这才微微点头，放他离席。

　　两人吃完饭后，杨亦泠穿好外套便拿出卡包去柜台结账。意大利服务生热情地问候她吃得如何，却在杨亦泠客气回答“all good”时，不动声色地在触屏POS机上多按了百分之十的小费。总价一下子跳到四字开头，被眼尖的杨亦泠一下子就发现了。她快速扫了一眼小票上的价格。

　　她清楚他们所在的国家没有小费文化，所有服务费用都已包含在账单中，而且餐厅官网也没有特别说明会强制收取小费。所以杨亦泠当机立断，直接将小费比例调回零，然后默默刷了卡。

　　做这一切时，沈聿赫就站在她身后。杨亦泠有点没由来的心虚，出了店门才敢问他：“刚刚我没有漏付钱吧？他是故意多按了小费，对吧？”

　　“嗯。”沈聿赫有理有据道，“如果是强制支付，他们一定会提醒我们。然而他们什么都没说，所以不用担心，极有可能就是想趁人不注意多收一笔。”

　　杨亦泠松下口气，“这就好，百分之十可不是个小数字。”

　　周遭刮起一阵风。空气里裹挟了些许花粉，激得杨亦泠赶忙捂住鼻子，还是打了个喷嚏。

　　“Bless you.”沈聿赫下意识关心道，“还好吗？”

　　“呃，Thank you…”

　　杨亦泠没想到沈聿赫会遵循这样的礼节。她担心会蹭掉鼻子上的阴影粉，只敢小心翼翼揉着鼻头，解释说：“没事，轻微花粉过敏。”

　　沈聿赫环顾一圈，提议让她在门口的木门边拍几张照，说这里取景不错。

　　杨亦泠盯着正抓拍自己的镜头。快门声响起，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只可惜速度太快，待她要去捕捉时，已经随着那艳阳天蒸腾，消散成了朦胧水汽。

　　她终究没能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