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61、第六十一梦 蓝调时刻

　　两人在街区里边走边逛，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快一个下午。沈聿赫帮她拍了许多照片，取景、构图都恰到好处。

　　“你真的蛮会找角度的。”杨亦泠翻看刚导入手机里的照片，眼底亮起惊喜。她不遗余力地夸他技术好，心里悄悄打起小算盘：嘴甜一点，说不定还能有下次。

　　往回走时，沈聿赫却忽然放缓脚步，声音里带了些不确定：“你后面……还愿意出来吃饭吗？”

　　杨亦泠略感意外，笑道：“我想我应该没有理由要拒绝你？”随即她就意识到他为何这样问，又补充：“只要你还没因为陪我而感到累就好。但其实不用太照顾我，我也挺不自在的。”

　　“那就好。”沈聿赫感激于她的直接，省去他还得推测她心思的功夫。不过他也明白，正是因为问心无愧，所以她会对自己如此直率。

　　这一次，他们的车没有停在同一处。在岔路口分别时，沈聿赫看着她：“下次见了，杨亦泠。”

　　他不常叫她名字，对话也通常都是以第二人称开始。但这一次，他突然而自然地说出她的中文名，就像是推开一扇久未触碰的窗。杨亦泠有一瞬间的怔忡，心想是不是该礼尚往来、也唤他的本名。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出口。在异国他乡，英文名好像成为了通用的社交符号，而中文名才是真正贴近真实的自我。

　　她张了张口，迟疑片刻，最后还是笑了笑说道： “下次见，Richard。”

　　到家后，杨亦泠精挑九张照片发了朋友圈，有人有景。没出五分钟，她就收到一个赞——是来自于沈聿赫的。

　　这是加上他好友以来，杨亦泠发的第一条动态，也是他点的第一个赞。虽然一个赞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至少代表了对她的关注。杨亦泠不免对他印象又好上几分。

　　中午餐厅的位置距离杨亦泠家稍近些。她估摸着沈聿赫大概比自己晚一点到家，于是给他发去私信：【到家了？今天谢谢你的照片！】

　　对面在线上，秒回说：【嗯，不客气。】

　　随后他又发来一张照片：【在院子里看到了很美的晚霞。】

　　图片里，半蓝半紫的天际尽头渐变出粉橘调，稠云如同一团团随意涂抹的油彩，让她想起那日在与沈聿赫偶然重遇的中式酒馆里点的那杯“一梦浮生”。

　　她转头望向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外，遮挡了部分视线的对面大楼玻璃也映出同样的瑰丽色调。杨亦泠起身打开阳台的滑门，走了出去。这里的公寓阳台都没封窗。平时出于对Apollo的安全考虑，她除了晾衣服，几乎不会打开阳台门。

　　杨亦泠倾身探出栏杆一些，望见斜前方天边渐暗的暮色。她说：【好漂亮】。

　　又转身回去，轻轻抱起隔着玻璃、在猫爬架上正观察她的Apollo。Apollo向来是一只娇气十足却胆子很小的好奇小猫。杨亦泠在它小时候尝试过不止一次带他出去做社会化训练，可是都以失败告终。

　　她抱着Apollo走到阳台，小家伙爪子牢牢扒在杨亦泠身上，脖子却伸得很长。它瞪着黄绿色的猫瞳，小脑袋探向外面的世界。一阵轻风起，Apollo湿漉漉的鼻子不断翕动，嗅着空气里的味道。杨亦泠看着它毛茸茸的侧脸，忍不住凑上去一连亲了好几口。

　　手机提示音在寂静中响起，是沈聿赫回复她：【蓝调时刻要到了。】

　　杨亦泠仰头望去，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西沉。头顶上方蔓延开一种静谧的靛蓝，整个世界都仿佛被丢进牛仔裤褪过色的染色缸中。

　　她抱着Apollo静静发了一会儿呆。

　　在色彩意象美学中，蓝色通常代表了悲伤和忧郁。杨亦泠也找到了自己从小不爱午睡的原因。每次睡到这种黄昏日落时分，在醒来后她总会无比失落，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

　　傍晚的风吹到身上，已经能让人体感发凉。杨亦泠打了一个哆嗦，赶紧溜回房间。她没再给出回应，显得他们这场对话总好像未完待续。

　　事实上，只是她忘记了。

　　晚上钱欣甩来一个推文链接找她：【你快看，话剧社这学期演什么？】

　　当看到海报上熟悉的时代风格和角色配置时，杨亦泠十分惊讶：【这学期竟然要重启《雷雨》了！】

　　不过，更让她意外的是，相比起先前一波三折后还是夭折的《雷雨》，如今话剧社的社长兼制作人竟是她最后一学年的外联部长。毕业后杨亦泠就没怎么关注过学生社团，毕竟她觉得在成为社会人士后，若还对学生群体念念不忘，总会让人猜疑其居心叵测。

　　她想起和本杰明建立的三人小群许久没发过消息，于是问钱欣：【要不要叫本老师一起去看？】

　　钱欣当然没意见。

　　退出聊天框时，杨亦泠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回复沈聿赫的信息。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窗外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她想，算了。

　　杨亦泠找到三人小群，将推文转了过去。她at本杰明：【去不去看末场？顺道还能一起吃个晚饭。】

　　本杰明比杨亦泠她们小上几届，目前还在读本科。他很快回过来：【没问题！】

　　于是，三人直接买好了十月中旬周六末场的门票。

　　杨亦泠的内心其实有点五味杂陈，充满了说不出的羡慕还有遗憾。工作小半年，说不怀念读书的时候是假的。研究生的两年时光其实比工作后更加忙碌焦虑，可她又觉得太平稳的生活实在无聊，远不如去年过得充实。

　　她明白，自己啊，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没有拥有前才是最好的。

　　关于自己和沈聿赫作为饭搭子的事情，杨亦泠纠结了半天，最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告诉钱欣，不然肯定免不了又要被她八卦一番。

　　天公不作美，忙碌的周一是个下雨天。

　　这让本就烦躁的杨亦泠更添烦闷。出门前她瞥了一眼窗外灰蒙的天色，指尖掠过竖立在伞桶里炯炯有神的狮头，径直拿起买车时车行送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办公室里，键盘鼠标声伴随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成了绝佳的白噪音，听得杨亦泠昏昏欲睡，赶忙起身去茶水间泡杯咖啡。

　　她们公司在三十五楼，茶水间玻璃窗外的景象自然比杨亦泠家开阔许多。没有过近大楼的视线阻碍，她可以将整片天空尽收眼底。

　　雨天时的天空总是灰不溜秋。乌云潮湿，就像块吸饱了水的抹布，仿佛再拧一拧又能挤出点水来。她望见密集雨丝逐渐变得稀疏，底下的车水马龙还浸泡在湿气中。她便猜，雨快停了。

　　当最后几滴咖啡从咖啡机中坠入杯里，杨亦泠拧紧杯盖。无意中抬头时，竟瞥见窗外左侧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道彩虹。她顿时欣喜不已，用手机拍下几张照片，习惯性地分享给了爸妈和钱欣。

　　忽然，杨亦泠又想起前天那个被自己遗忘的人，鬼使神差地点开和沈聿赫的对话框，内心莫名升起一股冲动——发给他。

　　手指最终停留在发送键处，他们几乎从没在网上闲聊过。周六他发过来的晚霞，杨亦泠没有多想只觉得是顺手而为。可是如果她这一次发过去，那么好像就有那么点刻意了。就像她刻意地想分享给他，也刻意地对他有所期待。

　　同事悄无声息地闯入茶水间叫她：“Hey Lyn, here you are！Head is looking for you.”（嘿Lyn，你在这儿呢！头儿正在找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杨亦泠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一样转头回道：“Okay okay. Coming.”（好的好的，来了。）

　　她拿起咖啡杯，低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时，竟发现自己在刚刚竟手抖地按下发送，图片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她这边的对话框里。

　　老天爷，这是什么狗血桥段！杨亦泠心里已经骂起人来。艺术果然源于生活，这就是她上班摸鱼的代价吗？

　　正当她一片大脑混乱，手忙脚乱想点撤回时，沈聿赫已经发来一张从他办公室中拍下的窗外彩虹：【我这里也看到了，很漂亮。】

　　杨亦泠点住撤回的手又松开。她不太确定现在算什么样的心情，不过察觉到自己似乎也正随外面的天气一样开始放晴起来。

　　她轻轻抿唇偷笑：【见者好运，我们都要发大财啦！】

　　看吧，发过去也没什么。杨亦泠松下一口气，先前已读忘回的愧疚感消失。他们还是那个彼此熟悉、有望进一步成为朋友的饭搭子。

　　事实好像也确实如此，按照她所预想的发展。天空，成为了他们彼此联络的契机。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互发日常。

　　沈聿赫第一次发来琐碎分享，是在当周的一个万里无云的繁星夜。他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下了好几张夜空。照片清晰度虽不高，却仍能看见点点白星，甚至隐隐透出银河初现的迹象。

　　杨亦泠往自家窗外看了看，映入眼帘的却是对面公寓楼内透出的光亮。她羡慕不已，酸溜溜道：【你家院子真好，天天都能看到这么好看的天空。】

　　沈聿赫回：【哪天有机会来看看。】

　　平常的一句话，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