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59、第五十九梦 无人区玫瑰

　　沈聿赫最终妥协，答应回家给她发账单。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车停在路边同一个位置。分开走向各自车前，沈聿赫不放心地再次确认：“下周末有空吧？”

　　他絮絮叨叨的执着模样，像极了家里的小老头。杨亦泠给他一颗带着条件的定心丸：“只要你不请客，一切好说。”

　　沈聿赫被逗笑了：“倒是头一回见不爱被请客的人。”

　　“那你没见过的可能很多。”杨亦泠耸耸肩，戴上墨镜快速钻进车内，潇洒道，“Bye。”

　　她自知车技一般，于是赶紧发动车子，远离少爷的豪车。

　　这是沈聿赫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不颓废的一个周末了。他想多半是杨亦泠的功劳——她善谈、幽默，又总让人出其不意，是个很合适一起吃饭的对象。

　　吃饭前，他还执意想从她身上找点相似的影子，因为她们同样傲气，同样自信，也同样自主。见面后，他便发现杨亦泠是完全不同的。她们成长环境不同，三观不同，生活习惯更是不同。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也许失落，又也许庆幸。

　　沈聿赫在分手后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都会随机去找些老片子，再开一瓶烈酒，躺在沙发上边喝边看。如果找的电影恰好不对他胃口，那就正好可以助眠。久而久之，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一个晚上，他无意中找到一部文艺片。依稀记得十八岁那年看过一次，虽然当时是没怎么看懂。开头晃动的镜头配着电子迷幻风格音乐，让人仿佛追随神秘的金发女郎，穿梭在一九九四年香港重庆大厦的走廊和街头。

　　很快，主角之一的何志武被女友阿May甩了。他疯狂又固执地想找到一个替代品，但结果不尽如人意。沈聿赫自省，自己的模样虽没有他失恋时那般造作，但不安的心态其实大同小异。

　　阿武把爱情比作一个罐头。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不会过期，包括爱情。当保质期一过，爱情就不复存在。听着这长篇咯噔文学的独白，沈聿赫竟能找到些许共鸣。

　　随后的故事里，当警察663的空姐女友发现，原来除了天天吃的厨师沙拉，宵夜还有其他选择时，她便毫不犹疑地甩了663。

　　看到这里，沈聿赫感叹小食店老板太会做生意的同时，也苦笑出声。他倒没觉得自己是被选择的那盘菜，却更像是自己常去光顾的那家小食店不再供应沙拉。那么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听老板建议也点份炸鱼薯条试一试；要么，干脆换一家有厨师沙拉的店。

　　只是，他没想好。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执着于那盘让他熟悉的沙拉。似乎年纪越大，他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就越低。

　　习惯渐渐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东西。

　　他偶尔也会羡慕年少时通讯不便的年代。信纸上字里行间藏住的暧昧情愫，如蛛丝一般，需要触心感受才能细细品味。在文艺片里，信笺常能造就含蓄而意外的浪漫桥段，恍如命中注定的巧合，亦或遗憾。

　　暗恋者阿菲给663手绘了一张前往加州的登机牌，时间定在了一年之后。故事的最后，时间来到机票上写下的那天，两人在那家小食店里重逢。那时，663已经盘下了整个店铺正在装修，而阿菲也已经成为了一名空姐。阿菲又给他画了一张登机牌，面对这一次的目的地，663对她说：“随便啊。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拉长的时间线总能冲淡很多情绪。但它们不会完全消失，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小木刺，不时发几日炎，提醒你它还在。正因如此，久别重逢才更能让人尝到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再次的怦然心动。那是双倍的悸动。

　　然而现在的电子设备如此发达，沈聿赫想，如果自己写封信去跟杨亦泠约饭，她大概不会感到浪漫，只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沈聿赫点开与她的聊天框，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杨亦泠给他发去转账截图，他回复“收到”那里。其实沈聿赫明白她执意要给自己转钱的原因，可他就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在这段时间陪自己消磨时间，免得一个人又胡思乱想。

　　他知道，自己就是卑劣又自私。

　　每次点开微信看到杨亦泠的头像时，沈聿赫都忍不住想笑。都说头像和朋友圈能透露出一个人的性格，杨亦泠朋友圈的更新频率并不算高，大多都是记录生活的丰富照片配上有趣的文案，正经中带了点幽默与抽象——很符合她本人的风格。

　　反观自己，沈聿赫不喜欢被琢磨透。他一年都发不了几条朋友圈，头像更是五年前在网球场的一张单人抓拍，从来没有换过。

　　他点开输入框思考许久，才敲下一句自认为显得不那么生疏的问句。

　　杨亦泠收到他信息时刚下班到家不久，正煮着一锅最爱的番茄泡面。她一手下着青菜，一手点开微信，就看到沈聿赫发来：【Hi Lyn，这周想吃西餐吗？】

　　杨亦泠撒完调料包盖上锅盖，腾出手写道：【看看人均？】

　　说真的，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她害怕少爷看中的餐厅，吃完都得勒紧裤腰带过一个月。

　　沈聿赫猜到她的顾虑，回复道：【你能接受的范围是多少？】

　　杨亦泠知道西餐厅均价本就不低，也顾及到氛围环境和格调，报出了自己能接受的最高价：【这里三百以内咯。再贵我发工资前就得去吃西北风了。】

　　毕竟，折合成RMB也是小四位数了。

　　沈聿赫那边迟迟没有回复，杨亦泠一点也不着急，乐呵呵地打开一部电视剧，开始吃起煮好的面。

　　反正，他们从来都是这样——如果沈聿赫不找她，那么她也没有给他发消息的冲动。

　　不过这一周，沈聿赫似乎真的有点忙碌，过了三天才发来几家餐厅：【抱歉发晚了，这周工作有点繁琐。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杨亦泠过了大半个小时才看到他的消息，那时她刚停好车到家。原以沈聿赫口中要去吃的“西餐”是指一道一道上、要吃个好几小时的fine dining，没想到他真找了人均一百左右的餐厅。她想，真是为难少爷了。

　　看来看去，杨亦泠选择了一家意大利菜。一是看在价格适中的份上，二是因为网上放出的店面环境和菜品宣传图都特别好看。

　　杨亦泠问：【你拍照技术怎么样？到时候能帮我拍点照片吗？】

　　最近，她都快两个月没发朋友圈了，上班后自己的生活品质和消费水平真是完全比不了读书时候。毕竟那时候可以相对心安理得地花费父母的钱，而现在总缺了一些名正言顺的理由。

　　就像在动物世界里，幼鸟羽翼丰满后，就会被亲鸟停止喂食并在巢边盘旋驱赶。这是自然法则下，属于成年者间的微妙平衡。

　　沈聿赫对自己这些年培养出的拍照技术还是有些信心，给她看了几张风景照：【还可以，学过一些皮毛。】

　　杨亦泠瞧了一眼构图，觉得已经满意，毕竟自己拍照是纯看感觉：【那就拜托你了！】

　　这一次沈聿赫依旧约了中午的位置，说是吃完饭还能逛一逛那个热闹的区。这看似合理的话语里，杨亦泠却总感觉藏着丝丝看不见的暧昧。

　　她困惑起来，这样真的不算dating吗？虽然他们确实只是……搭伙吃个饭。

　　到了周六，杨亦泠选了件高腰的大地色针织裙，搭配上同色系的妆容。她不清楚别的女生对口红色号的喜好是否也呈周期性变化，例如这小半年里，她就爱上了土色口红上，再叠一层亮面的透明唇釉。

　　杨亦泠挑选出一套简约的金色饰品，手上的动作却在目光扫到化妆桌上那瓶近期常用的香水时，明显一顿。她提醒自己这不是约会，而是为了去拍照，转念又自我安慰：既然都打扮到这一步了，那就干脆打扮到底吧。

　　一个城区的热闹程度，从它的停车场就能看出来。

　　杨亦泠花了好些功夫才停好车。推入被花草装饰了一圈的蒂芙尼蓝木门时，她迟了十分钟。

　　沈聿赫已经在窗边的座位上翻阅菜单。他依旧是一身休闲穿搭：卡其色polo衫配白裤和球鞋。杨亦泠吸了吸因花粉而微痒的鼻子，赶忙小跑过去：“抱歉，车位找了很久。”

　　闻声，沈聿赫抬起头，鼻尖同时捕捉到她带进来的一丝熟悉的玫瑰淡香。他喉结滚了滚：“喷香水了？”

　　气味是私人藏品。

　　杨亦泠被他如此直白的问句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解释：“不是要拍照吗？所以打扮要全套呀。”

　　她将手里小包放到一边，脱去外套，露出里面修身的长裙。今天她的妆容尤为贴合自身气质，更衬得脸上靓丽的五官。尤其是那脸颊红扑扑的，橘调中透出淡粉。

　　沈聿赫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很好闻。”

　　“谢谢。”杨亦泠低头去看桌上的菜单，眼皮未抬，告诉他，“无人区玫瑰，美妆店的香水区就有卖。”

　　许是光线变化的原因，从沈聿赫的角度看去，她脸蛋两侧的淡粉又红润了几分。

　　阳光照到原木桌角，反射出亮白的光晕，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悄然浮现。

　　真是奇怪，他确信这些场景此前从未经历过。

　　或许他和杨亦泠真的曾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上擦身而过，只是当时的他未曾留意，此刻才会觉得一见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