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 ...
-
人间最美四月天,草长莺飞,粉桃漫枝,连风里都裹着甜丝丝的暖意。
音乐学院的林荫道上,俊男靓女往来穿梭,裙摆扫过新发的草芽,皮鞋叩响青石板路,一个个眉眼鲜活,身姿轻快,像是要把这春日的俏丽都揽进自己的衣角。可这份热闹,被一句突如其来的呼喊砸得粉碎。
“张扬自杀了!”一个女生捂着嘴,声音发颤,脸色惨白地从人群里挤过,消息像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在校园里炸开了锅。
原本喧闹的林荫道霎时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交织在一起,把春日的暖意都冲得淡了几分。
“你说什么?张扬?这不可能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停下脚步,手里的乐谱都差点掉在地上,“他可是咱们院的天之骄子,专业成绩拔尖,家境又好,怎么会自杀?”
“我也不敢信啊!”旁边的女生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上次手指被琴弦划了个小口子,都唉声叹气了半天,还特意请了半天休息,这么爱惜自己的人,怎么舍得对自己下狠手?”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惊讶,“他爸可是大领导,家底厚得很,想要什么没有?有啥坎是迈不过去的,非要走绝路?”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细碎的私语,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震惊与茫然。
林砚生刚从琴房出来,这消息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他浑身一僵,耳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怎么也听不真切,只有“张扬自杀了”这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冲撞,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可能。他下意识地摇头,张扬那样张扬跋扈、目空一切的人,怎么会选择这样懦弱的方式结束生命?那个前几天还在走廊里对着他吹口哨、用恶毒话语羞辱他的人,那个永远一副高高在上、仿佛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人,怎么会自杀?
可周围人的神情都太过真切,那些惊惶、那些惋惜、那些探究的目光,都在告诉他,这不是玩笑。林砚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周围的一切都恍惚了。
他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赵启明的办公室跑去。沿途的桃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发冷。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在办公室走廊里回荡,林砚生不等里面回应,推门走了进去。赵启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平日里开朗的脸上满是沉痛,连林砚生闯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老师!”林砚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他们说……说张扬自杀了,这是真的吗?”
赵启明抬起头,看到林砚生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是真的,学校已经派人去核实了,警方也介入了,消息没错。”
“抢救回来了吗?他是不是没什么危险?” 林砚生满眼期待的看着赵启明。
“没有......没抢救过来。"
“为什么?”林砚生往前跨了一步,急切地追问,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吧?他那么骄傲,怎么会……”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管他多不喜欢张扬,不管张扬曾经如何羞辱他、散播他的谣言,那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同学,就这么突然没了,让他难以接受。
赵启明站起身走到林砚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林砚生:“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听说是他家里出了大问题。他父亲最近好像出了点事,家里的情况一落千丈,可能是受不了这个打击吧。”
他越想越觉得难以理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激动:“老师,这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他怎么能这么自私?他有没有想过他的家人?有没有想过身边的人?连死都这么自私,不管不顾地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些话,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质问赵启明,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喊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就是不愿意相信,那个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张扬,会以这样的方式退场。
“砚生,冷静一点。”赵启明的声音带着疲惫,拍着他后背的手轻轻摩挲着,“老师心里也很难过,这么年轻的孩子,说没就没了,谁能不心疼?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急也没用,已经是事实了,先冷静一下。”
林砚生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赵启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哭出来会好受点。你和张扬之前是有过矛盾,但他的离开,终究是件让人痛心的事。别想太多,先回宿舍休息一下吧。”
林砚生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摇了摇头:“我没事,老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有些踉跄。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老师走过,脸上也都带着凝重的神色。林砚生脑子里乱糟糟的,张扬的脸、那些恶毒的话语、校园里的议论声、赵启明沉痛的表情,在脑海里反复交织,让他头晕目眩。
他忽然想起了陈曼。如果陈老师还在就好了。陈曼已经在飞机上了,此刻的她,应该已经越过了万水千山,离这座城市越来越远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更沉了,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
林砚生漫无目的地走出校门,走上街头。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唯独他,像一叶漂泊的浮萍,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春风吹在脸上,却带着一股凉意,吹得他脸颊发疼。
他就这么沿着街道一直走,走过热闹的集市,走过安静的小巷,走过开满桃花的河岸,直到熟悉的居民楼出现在眼前,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回了家。
推开家门,熟悉的安静扑面而来,像一堵冰冷的墙。家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压抑,没有一丝生气。
“呦,还知道回来啊。”苏佩文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眼神淡淡地扫过林砚生,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砚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他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我一个同学……自杀了。”
苏佩文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继续择菜,语气依旧冰冷:“早死早托生,医院里每天都要死几十个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才二十岁!”林砚生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又开始发红,“他还有无限可能,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走,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无限可能?”苏佩文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青菜,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讥讽,“你怎么知道他有无限可能?说不定他的人生早就烂透了,死了反而是解脱。这些都是你的臆想罢了。”
林砚生的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愤怒。他原本想从家里得到一点安慰,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可苏佩文的话,总是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懒得再和苏佩文争辩,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带上了房门,把苏佩文的冷笑和客厅里沉闷的钟声都隔绝在外。房间里同样安静,他在书桌前坐了片刻,心里的混乱和沉重丝毫没有减轻。他起身拿起二胡,又走出了家门,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琴房,想去拉琴,好像只有在琴声里,他才能暂时卸下心里的重担。
再次回到校园,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刚才还喧闹的校园此刻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桃花花瓣在晚风中轻轻飘落,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
林砚生走进琴房,这是他在校园里最熟悉的地方,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墙角的琴凳,熟悉到能精准说出每一缕阳光落在琴弦上的角度。可今天,踏入这里的瞬间,他却莫名感到陌生又惶恐,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变得虚浮。
他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房间,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反而把那份迷茫衬得愈发清晰。他机械地坐在琴凳上,把二胡架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落在琴弦上,指尖冰凉,却迟迟没有拉动琴弓。
乱麻般的情绪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想从琴声里寻得一丝安稳,却发现自己连该拉哪首曲子都想不起来,更遑论找回往日的专注。这熟悉的琴房,本该是他的避风港,此刻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拉动了琴弓。琴声没有如期流淌,反而发出一声干涩的颤音,像被卡住的呜咽,刺耳又沉闷。他试着调整指法,可琴弦像是生了锈,每一个音符都滞涩不堪,断断续续地在琴房里回荡,没有半分往日的流畅与温情。连最熟悉的乐器,都没法再给他指引,连最依赖的琴声,都成了他内心迷茫的注脚。
枯涩的琴声在琴房里盘旋,穿过窗户,飘向寂静的校园,却连一丝回响都显得无力。林砚生闭着眼睛,手指机械地在琴弦上滑动,心思却完全不在曲子上,只是漫无目的地拨弄着。
他以为自己会恨张扬,恨他散播谣言,恨他羞辱自己。可当得知张扬自杀的消息时,他心里只有无尽的震惊和惋惜。再恶毒的人,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
琴声渐渐变得急促,带着嘶哑的呜咽,像是在哭泣。林砚生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琴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拉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发酸,手臂发软,才停下了动作。琴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他抱着二胡,把头埋在手臂里,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个迷路的孩子。
琴弦还在微微震颤,余音袅袅。
他的心,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该飘向何处,也不知道该安放在哪里。在这最熟悉的琴房里,他彻底失去了方向,那份迷茫,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沉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桃花花瓣还在无声飘落。这个本该温暖明媚的四月天,却因为一个生命的逝去,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意。林砚生坐在琴房里,久久没有动弹,仿佛要把自己和这无尽的悲伤,都困在这小小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