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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柳絮飞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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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像初春的杨絮,无孔不入地飘进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校园青石路上的窃窃私语,走廊里骤然噤声的打量,课堂上隔着几张桌子的指指点点,都让林砚生陷入溺水般的窒息。
油印的小字报总在深夜悄然出现在校园的角落,标题触目惊心 ——《音乐教室的秘密:陈曼与林砚生的不伦师生恋》。
下面的文字更是龌龊不堪,污秽露骨。陈曼递给他的乐谱,被说成传递私情的信物;他帮陈曼搬乐器回办公室的寻常背影,也被歪曲成 “二人相携私会” 的铁证。字里行间的恶意,像阴沟里的淤泥,黏稠地糊在纸上,也糊在每一个围观者的眼睛里、嘴巴里。
张扬在走廊里径直走来,对着林砚生吹了声口哨,嘴角扯出恶毒的冷笑:“怪不得陈老师总单独给你开小灶呢…… 伤风败俗。” 林砚生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想冲上去揪住张扬的衣领揍他一顿,想把他的嘴撕烂,把那些龌龊话原封不动怼回他喉咙里。
可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嫌弃一个人,只想躲得远远的 —— 不是因为怕,而是觉得脏。
深夜,琴房成了林砚生唯一的容身之处。
愧疚感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像吞了一口碎玻璃,喉咙里烧得发慌,整个人沉得像坠入冰窖,动弹不得。都是因为他,陈曼老师才平白受这份伤害。
从前不管身处多恶劣的环境,他从未恨过谁、怨过谁,只想安安静静守好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可这一次,被流言裹挟受伤的,不只是他,还有他最敬重的师长。
窗外的月光很薄,轻轻铺在他脸上,衬得鼻梁愈发高挺,细长的双眼里盛着满溢的哀愁。他抬起手,用指尖一遍遍在冰冷的玻璃上摩挲,像是在写着什么,又像只是徒劳地宣泄。
“林砚生,你怎么还在琴房?” 一个开朗雄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赵启明老师。
那一刻,林砚生心底的堤坝险些崩塌,竟有股冲动想扑到他怀里哭一场,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僵硬地转过身。
“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赵启明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
“我记得你喜欢看人物传记,看完都有什么收获?”
林砚生顿了顿,声音沙哑:“我…… 我觉得他们都很了不起,有头脑,敢拼,能直面困难,还能凭着本事推动社会进步。”
“孩子,我们虽都是普通人,但普通人想活得有价值,也得有冲破险阻的勇气。” 赵启明缓缓开口。
“流言蜚语终究是流言,成不了真。它能传得沸沸扬扬,不过是有些人要靠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填补自己没根骨的人生。说白了,这种人就爱待在泥潭里,自己爬不出来,还想拽着别人一起下坠。要是因为他们就伤害自己、怀疑自己,那才真叫亏。明天去找找陈曼老师吧,她心里也攒了些话想跟你说。”
“好,谢谢老师。” 林砚生低声应着。
“记住,你才是自己的主人,外界的人和事都主宰不了你。” 赵启明看着他,眼神恳切,“经历了这么多,你早已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了。”
林砚生望着赵启明温和的目光,心底的寒意渐渐消散。他吸了吸鼻子,嘴角牵起一丝干涩却温暖的笑意:“我明白了。”
第二天中午,林砚生磨磨蹭蹭地走到陈曼的琴房门口,指尖悬在门把上,迟迟不敢落下。直到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了门。
“林砚生,快来。” 陈曼脸上依旧是熟悉的温暖笑容,丝毫不见被流言困扰的阴霾,“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说着,她递过来一个红得透亮的苹果。
看着陈曼毫无芥蒂的模样,林砚生满腔的愤怒与委屈忽然化作无力的哽咽。他猛地别过头,死死盯着窗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陈曼走过来,声音轻得像羽毛:“‘流言这东西,比流感蔓延的速度更快,比流星所蕴含的能量更巨大,比流氓更具有恶意。’三岛由纪夫这话,说得真不算夸张。”
林砚生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是张扬…… 那张字报是他贴的。老师,对不起,都怪我。”
“我知道。” 陈曼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愤怒或鄙夷,只有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嫉妒你拉二胡的天分,嫉妒你能安安静静坐着,把一首曲子拉得有血有肉,更嫉妒有人愿意蹲下来,认真听你说话。”
“凭什么?” 林砚生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们明明只是…… 只是讨论琴谱,聊那些曲子里的魂!他凭什么把这些说得这么龌龊?!”
“凭什么?” 陈曼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凭人言可畏,凭众口铄金。砚生,你怕了?”
“我不怕自己受委屈,我怕的是您被牵连伤害。”
陈曼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砚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诉说一个不能外泄的秘密,“有个小女孩,生下来就被丢在了孤儿院的台阶上。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抛弃。听着别的孩子喊爸爸妈妈,她只能抱着孤儿院的铁门,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一遍遍在心里问 —— 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长得不够漂亮?”
林砚生怔住了,怔怔地看着陈曼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后来,一对外国夫妇收养了她。” 陈曼的声音很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给她买漂亮的裙子,教她拉小提琴,告诉她’你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她长大了,学了很多东西,读了很多书。她知道纪伯伦说’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也知道张爱玲写‘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她曾以为,不管是在现实生活,还是书里的世界,自己足够幸运,也足够幸福。”
“可她还是想找亲生父母。” 陈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是一双拉了十几年小提琴的手,指尖有薄茧,却依旧纤细,“她总想着,父母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也在找她?就像童话里写的那样,总会在某个地方重逢。”
“于是她回到这座出生的城市,成了一名音乐老师。她想,在这里,说不定就能遇见他们。” 陈曼抬起头,眼底的波澜翻涌片刻,又很快归于平静,“她等了五年。五年里,她走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吃过每一家老字号面馆,听过每一个季节的风声,可什么都没等到。”
“直到前几天,养父母的越洋电话打了过来,说他们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陈曼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我忽然就想通了,亲生父母未必是来爱你的,但爱你的人,从来不会让你等太久。血缘是老天爷随手撒的种子,可真心,才是自己种出来的花。”
她抬手轻轻擦掉林砚生脸上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坦荡而坚定:“砚生,人活一世,贵在心里透亮。那些脏话根本进不了我们的门,也入不了我们的心。”
她指了指他怀里的二胡,又指了指自己手边的小提琴,眉眼间透着通透的光:“你手里的弓,拉的是你的骨血与心气,不是演给旁人看的戏。太阳不会因为有人咒骂就藏起光芒,松柏不会因为有人非议就弯下脊梁。你只管把弦拉紧,把曲子拉得酣畅,那些嘈嘈切切的杂音,自会被琴音震得粉碎。”
“往后你走的路还长,会遇见更多比流言更难缠的东西。” 陈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但你要记得,你的底气从不在别人的嘴里,而在你手里的琴,和你干干净净的心里。”
“毕竟,” 陈曼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里有释然,有洒脱,更有几分睥睨世俗的锋利,“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眼光。而是你自己,独一无二的你。”
林砚生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却无比坚定:“老师,您放心,我记住了。”
沉默片刻,他望着陈曼平静的眼眸,心头忽然涌上一丝不安,轻声问:“老师,您是…… 要和我告别吗?”
陈曼轻轻 “嗯” 了一声,眼底泛起淡淡的怅然,却依旧温和:“半年前我就提交了辞职报告,只是事情耽搁,拖到了现在。”
“那您还会回来吗?” 林砚生的声音忍不住的发颤。
陈曼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期许:“如果有一天,你能办起自己的个人演奏会,一定要记得邀请我。到那时,我就回来。我们,顶峰相见。”
离别是悄无声息的笙箫。
陈曼走后,林砚生的世界重归安静。只是这一次的安静里,没有了此前的窒息与迷茫,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许,和一份勇往直前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