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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相逢易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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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公开课,在大礼堂举行。林砚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老师,抱着一把小提琴走上台。她约莫三十岁,眉眼温柔,气质优雅。站在那里,从容自信。
“同学们,下午好。我是陈曼。” 她的声音,像清泉一样,叮咚作响。
陈曼没有直接开始讲课,而是先拉了一曲《梁祝》。琴声悠扬,缠绵悱恻,听得台下的学生们如痴如醉。
林砚生也惊呆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那琴声里,有爱情的甜蜜,有分离的痛苦,有化蝶的凄美。更重要的是,每个音符都如行云流水般恰到好处,留给观众更多的回味和遐想。
一曲终了,陈曼放下小提琴,笑着说:“音乐的最高境界,不是技巧有多高超,而是能否打动人心。你们拉琴的时候,要把自己当成曲子里的人,这样,才能拉出有灵魂的声音。”
这话,和老沈说的 “把心揉进弦里”,不谋而合。
林砚生看着台上的陈曼,眼里满是敬佩。
公开课结束后,林砚生鼓起勇气,走到陈曼面前:“陈老师,您好。我叫林砚生,是大三的学生。”
陈曼望着他,“我知道你。赵老师跟我提过你,说你拉琴很有灵气。”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二胡上,“这把琴,跟了你很久吧?”
“嗯。” 林砚生点头,“是一位爷爷留给我的。”
“好好待它。” 陈曼轻轻抚摸着琴筒,“它是你的伙伴。” 她看着林砚生,眼里带着鼓励,“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我的琴房,在三楼 308。”
“谢谢陈老师。”
林砚生依旧是琴房楼里最勤奋的学生。每天天不亮就去琴房练琴,直到深夜才离开。手指磨破了,就贴上创可贴继续练。
陈曼经常来听他拉琴。从不批评他的技巧,只是告诉他:“砚生,放慢一点。你拉得太快了,太急了。慢一点,才能品出滋味。”
林砚生听着她的话,慢慢调整着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呼吸。他的琴声,渐渐变得沉稳了许多。
这天,陈曼又来听他拉琴。他拉的是《良宵》。
琴声悠扬,温柔得像一捧月光。
陈曼听完笑着说,“进步很大。砚生,你知道吗?你的琴声里,有一股韧劲。这股韧劲,很难得。” 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接着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琴上。那时候,我以为,琴就是我的全世界。”
林砚生好奇地问道,“陈老师,那现在呢?”
陈曼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现在啊,琴还是我的全世界,只是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林砚生的肩膀,“好好练。下个月有个校园演奏会,我推荐你去参加。”
“谢谢陈老师!”
陈曼看着林砚生,眼里满是温柔。她忽然觉得,这个气质温和的翩翩少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天晚上,林砚生在琴房里呆到了后半夜。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被夜色笼罩着,这个安静的夜,让他内心无比雀跃,快活,充满了感激。让他不禁的与盈盈星斗,与光晕中的月亮对话。
演奏会那天,林砚生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长裤,黑色衬衫,衬得他的脸越发清秀俊朗,他抱着二胡,走上了舞台。
台下坐满了老师和同学。赵启明坐在第一排,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眼里依旧满是期待。陈曼站在舞台侧面,温柔地看着他。
林砚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弓杆落下,琴声响起。是一首《月上西楼》,他新创作的曲子。
琴声里,有老沈的影子,有童年的风雨,有校园的阳光,有陈曼的温柔,也有苏晚那一抹期许的哀愁。
台下的听众,都被揉进在缱绻旖旎中。
陈曼看着舞台上的少年,眼里泛起了泪光。她知道,这个少年,未来一定会光芒万丈。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林砚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他的目光落在赵启明和陈曼身上。林砚生喜欢他们笑。那笑容,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温柔了整个时光。那笑容,是林砚生无数次期待妈妈能给他的笑容。
林砚生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
弦上的尘埃,正在被时光一点点拂去。而属于他的光芒,才刚刚开始绽放。
演奏会的掌声落了许久,林砚生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烫。他抱着那把旧二胡走下台,赵启明迎上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好小子,没给我丢人。”
林砚生抿着唇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舞台侧方飘 ,陈曼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累了吧?” 陈曼将水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温的,像琴弓划过弦的那点软,“刚才那曲《月上西楼》,收尾的泛音处理得比上次好太多,不飘了,沉得下来。”
林砚生接过水,喉结动了动,才憋出一句:“谢谢陈老师。”
他向来嘴笨,对着旁人尚能沉默以对,对着陈曼,却总有些手足无措。倒不是胆怯,是她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像春日里的暖阳,晒得他这株习惯了背阴的草,有些发慌。
陈曼看到了他的局促,语气轻松的说道,“知道你能沉下来,是因为什么吗?”
林砚生摇摇头。
“是因为你心里的东西,不再是一腔孤勇的怨。以前你拉琴,弦子里裹着的是’我不服’,现在多了点‘我懂了’。不服的人,琴声是尖的,懂了的人,琴声才会圆。”
“您怎么……” 林砚生想问 “您怎么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曼的眼里藏着点旧事的影子,“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倔。总觉得琴能替我争口气,能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比下去。后来才知道,琴不是刀,不是用来扎人的,是用来养心的。”
她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你跟别的学生不一样。他们学琴,是为了考级,为了拿奖,为了将来能有个体面的出路。你学琴,是为了找个地方,放自己的心。”
长到二十岁,他听过太多话。有人说他是没爹的野孩子,有人说他的二胡是天桥上讨饭的,有人说他进音乐学院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只有老沈,只有赵启明,只有眼前的陈曼,说他的琴里,装着一颗心。
“陈老师,” 林砚生抬起头,眼里的光比舞台上的灯还亮,“我想把琴拉好。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 不辜负这把琴,不辜负教我的人,太远的将来,我看不到也想不到,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陈曼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学生,也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孩子,却独独对林砚生,生出几分偏爱。不是因为他的琴拉得有多好,是因为他的骨子里,有股别人没有的劲,那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韧劲,摔不碎,打不垮,还能在尘埃里,开出点花来。
“你会的。” 陈曼轻轻点头,“但记住,拉琴和做人,都别太逼自己。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林砚生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是琴楼里最勤奋的学生,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逮着曲子死磕。累了,就站在窗边,看梧桐叶飘飞;烦了,就拿出老沈留的那个布包,摸一摸琴筒上的划痕。他的琴声,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像山涧里的清泉,不急不躁的流淌。
陈曼来得更勤了。有时是给他带一屉热腾腾的包子,有时是给他带几本绝版的曲谱,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琴凳旁,听他拉琴。
她话不多,却总能在他卡壳的时候,点一句关键的话。
“这里的滑音,别用手腕硬拐,用小臂带,像云飘过去那样,软一点。”
“这句别追求快,追求匀。匀了,才有底气。”
“收尾收得太急了,留个气口。就像说话,总得喘口气,才有人听。”
林砚生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觉得,陈曼就像一盏灯,不仅照亮了他的琴路,更开启了一扇从未打开的门。
他开始不自觉地模仿陈曼的样子。她说话时的温和,她看琴时的专注,她待人时的分寸。他从前是躲在阴影中的杂草,如今竟也学着长出点温柔的枝叶。
这天,陈曼带他去参加一个音乐沙龙。来的都是城里的音乐界前辈,一个个衣着光鲜,谈吐不凡。林砚生依旧一身黑衣,抱着二胡,安静的站在角落里。
有人认出了陈曼,笑着打趣,“陈老师,这是你新收的徒弟?瞧着倒是老实。”
陈曼牵过林砚生的手,将他带到众人面前,语气里带着骄傲,“这是我的学生,林砚生。琴拉得极好,尤其是他自己写的那首《弦上尘埃》,你们听听就知道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林砚生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轻视。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瞥了眼林砚生手里的二胡,嗤笑一声,“陈老师,不是我说你,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这种老古董。我家孩子的二胡,都是德国进口的,音色比这个强多了。”
林砚生淡淡的望向这个中年人,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陈曼微笑着看向那个男人:“王总这话,我不敢苟同。拉琴的人,不是更重要吗?否则再好的琴,也是个空壳子。”
她转向林砚生,眼里满是鼓励,“砚生,拉一曲《良宵》。让王总听听,什么叫琴里有心。”
林砚生走到场地中央。他没有理会那些审视的目光,只是将二胡抵在肩上,这次他没有闭上了眼睛。
弓杆落下,琴声响起。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最朴素的旋律,最真挚的情感。
那些原本低声议论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个西装革履的王总,脸上的轻视,也一点点变成了惊讶。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过了半晌,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不断。
王总走上前,看着林砚生,脸上带着歉意,“小兄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的琴声,比我家孩子的,强太多了。”
林砚生放下二胡,微微鞠躬,“王总过奖了。”
陈曼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她知道,这个少年,正在一点点长大。他不再是那个站在人群里会局促不安的少年。他正在用自己的琴声,赢得属于自己的尊重。
回去的路上,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砚生,刚才你表现得很好。” 陈曼轻声说,“没有怯场,没有自卑,这就是成长。”
林砚生看着陈曼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他鼓起勇气,轻声问,“陈老师,从来没人和我说这些话,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曼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怜惜,还有一丝林砚生看不懂的无奈。
“因为,” 陈曼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砚生,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丢了自己的心。心在,琴就在。人在,路就在。”
林砚生用力点头。
月光,更柔了。梧桐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