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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冬日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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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再刻意制造偶遇,却也没真正走远。她不再递咖啡,不再主动凑过来搭话,只是偶尔会在琴房外的梧桐树下站着,安安静静地听他拉琴。
林砚生的琴声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指尖的弦音时而滞涩,时而飘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有几次,他练琴累了推门出来,正好撞见苏晚。她不说话,只是朝他笑一笑,笑容浅浅的,像秋日里透过叶隙的光,温和得不带半点压迫感。然后她会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砚生渐渐习惯了这份不远不近的存在。他不再刻意提前或推迟练琴时间,只是每次路过苏晚可能会出现的地方,都会下意识地抬眼望一望。他知道这种习惯很危险,却又忍不住放任自己,像飞蛾忍不住靠近微弱的光。
入冬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格外好,把梧桐树干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生练完琴出来,苏晚没像往常一样站在树下,而是等在琴房楼的门口。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米色围巾,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砚生。”她主动叫住他,声音比往常略低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砚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逃,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苏晚走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我以前学画画的时候,最偏爱画逆光的场景。”苏晚停下脚步,离他一米远的距离,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细节,被光勾勒出轮廓时,最有生命力。我第一次在琴房外看见你拉琴,就觉得你像一幅逆光的画。”
林砚生没接信封,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也知道你怕我的靠近会打乱你的生活。”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扎实又认真,“我没有想改变你,也没有想闯入你的世界。我只是……很喜欢你拉琴时专注的样子,很喜欢和你待在同一片阳光下听风的感觉。”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林砚生,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慢慢看着你,听着你的琴声,一点点放在心上的。我会陪在你身边,给你勇气,给你信心。但不想给你压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身边,不会再打扰你。”
她说完,把信封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这里面是我画的你,拉琴的样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我眼里的你,分享给你看。”
林砚生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胀。他能感觉到苏晚话语里的真诚,没有半分虚假,也没有半分强求。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般郑重地喜欢,这般温柔地对待。阳光暖得像要化掉,苏晚的眼神亮得像盛着星光,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林砚生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苏晚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的嘴角轻轻颤了颤,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配不上你。”林砚生的声音更低了,不是自贬,是发自内心的认知,“我习惯了一个人,我的生活很简单,容不下别的东西。你的世界很亮,我……我承受不起,也不敢靠近。”
“其实喜欢可以不需要理由,但不喜欢可以有千万个,我会试着理解你,但我不会赞同你。”苏晚的声音如沉入海底般,让林砚生的心也一同沉入海底。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里带着决绝的疏离:“以后,你不用再来了。谢谢你的喜欢,也谢谢你……听我拉琴。”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比上次逃得还要仓促。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苏晚的表情,不敢再感受那份让他无措的温柔。他背后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着他的衣角,带着点细碎的疼。可他不敢停,只能快步往前走,把那道温和的光,把那份真诚的喜欢,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回到琴房,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抱着旧二胡,却一个音也拉不出来。苏晚的声音,她泛红的脸颊,她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心里的堵胀感越来越重,像压了块湿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辜负了一份很好的心意,知道苏晚是真心对他好。可他没办法,他像一只常年缩在壳里的蜗牛,一旦遇到一点光亮,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他的壳很薄,却很坚硬,是他唯一的保护。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树影在窗前晃啊晃,像在嘲笑他的懦弱。林砚生把脸埋在琴杆上,旧木头的纹理硌得他脸颊发疼。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冷风一阵阵往里灌。
在教室窗口的张扬把一切都看到眼里,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林砚生有什么值得苏晚喜欢的。苏晚在他心里如女神般,每次他找借口去声乐系,朋友都戏虐他是唐僧去了盘丝洞,他倒真巴不得自己是唐僧,能让苏婉多瞧上一眼。他特意挑了和苏婉同色系、同品牌的衣服穿在身上,平日里变着法子送的小礼物、热咖啡,无一不是想引她注意,可她从来视而不见,眉眼间的高傲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此刻的林砚生,在他眼里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厌恶得让他恨不能立刻拔出来,碾得粉碎。
暮色深深浸进了宿舍的窗棂,张扬拿起啤酒一饮而尽,李哲笑道:“喝什么闷酒啊,瞧你那点出息。” “是不是被女神甩了?”王裕幸搭上张扬的肩膀笑嘻嘻的看着他。“滚一边去!”张扬不耐烦的推开他。“林砚生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那个破二胡太配他了,还有那个苏晚,眼睛瞎了吗!就喜欢在垃圾桶里找垃圾!”
“嘴巴放干净点!”一个深冷的声音从张扬身后传来,林砚生平日里总带着点温吞的书卷气,此时他的眼神如淬了冰般阴冷。他走到书桌前,仔细的把二胡放好。“干净?!” 张扬梗着脖子逼近,伸手就要夺林砚生的二胡,“你那破木头疙瘩......" 话音未落,林砚生猛的扣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张扬只觉得腕骨似要被捏碎,疼的龇牙咧嘴。林砚生微微侧身,肩膀撞向张扬的胸膛,带着压制性的张力,将人狠狠的抵在墙上,后背撞在墙上的闷响,让宿舍里另外两个人不禁惊叫。
李哲马上笑着说;“不至于啊,都是一个宿舍的。”林砚生转头看向他,眼神里的狠厉,让李哲立马闭上嘴。
“我干什么,和你无关。我的二胡再破,但我喜欢,也和你无关。”林砚生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苏晚喜欢谁,更和你无关,你再敢出言不逊。” 他顿了顿,眼底的冷冽骤然迸发,“别怪我不客气。”
张扬看着他眼神,那是一种平日里被掩盖的,力量的锋芒,直直的射向他。整个人如同被焊住一样,忘了挣扎。
林砚生松开手,张扬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手腕子,瞪大眼睛喊道,“明天中午12点,西门树林里见,谁不来谁孙子!”
“好!” 林砚生痛快的应声。
林砚生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苏晚难过的眼神,笃定又无奈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脑海,盘旋不散。
“我一直在黑暗的漩涡里挣扎,能吃饱饭也不过这几年,这是我的命,不能拉着她和我过这样的日子。苏晚,谢谢你喜欢我。”
上午的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到了十二点。小树林里的积雪带着落叶有半尺厚,踩上去沙沙作响。张扬身边站了三个人,齐齐的等着林砚生。
其中一个人见到瘦削的林砚生,哈哈大笑到,“弟,收拾他,还用得着我们哥几个?”
“哥,这个人就得狠狠教训,要不不长记性!”
话音未落,这人拳头就抡了过来,带着风,带着一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林砚生没躲,也没硬接,只是手腕一翻,指尖精准扣住对方的腕骨,指腹发力,狠狠碾在骨缝上。这人嗷一声叫出来,拳头僵在半空,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林砚生顺势一拧,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闷哼一声,喉咙里滚出一声痛骂。
旁边两个人见状,一左一右扑上来。左边的抄着断枝扫他小腿,右边的抬脚踹他腰腹。林砚生腰身一折,避开断枝,脚尖却在落叶上一点,整个人腾空。右腿扫过,正踢在右边那人的膝盖弯。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倒在落叶里,啃了一嘴泥和碎叶。
几乎是同时,林砚生借力旋身,右手肘狠狠捣在左边那人的肋骨上。一声闷响,那人捂着肚子蜷成一团,疼得直抽冷气,嘴里呜呜咽咽地骂着听不懂的方言。但他忍着痛,立马起身,树杈尖儿直逼林砚生的胸口。林砚生侧身躲开,指尖勾住那人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再猛地往前一送。那人收不住力,一头撞在粗糙的树干上,额角瞬间红了一片,树杈哐当落地。
林砚生站直身,拍了拍手上的脏污。冬日的风穿过树林,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身上的外套被撕开一道口子,手蹭破了皮,渗出血珠,他却像没察觉似的。
他没再看地上的人,也没看缩在树后的张扬,转身,一步步走出小树林。落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从那天起,张扬没再住过宿舍。林砚生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他依旧每天早出晚归,泡在琴房里,只是琴声里多了些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再也没在琴房外见过苏晚,那个浅灰色的身影,那个温和的笑容,像一场短暂的梦,醒了就散了。
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他也会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苏晚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不再靠近,不再叫住他。他们像两条相交过一次的线,最终还是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一个在光亮里,一个在阴翳里,再也没有交集。
林砚生依旧守着他的小世界,安安稳稳,却也空空荡荡。只是某个深夜练琴累了,他会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琴房外的梧桐树,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想起有人曾郑重地对他说,喜欢他拉琴的样子。心里会泛起一点细碎的疼,然后很快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他想,这样就很好。至少,他还能守着他的二胡,守着他的小世界,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无措的光亮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