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尘埃》韩七海

13、第十三章 繁花流落

　　花红柳绿，春满校园。

　　宿舍里张扬的物品如旧，床上堆放着他的衣服，书架上摆着乐谱，可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砚生，走了。”王裕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他身后跟着李哲，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底沉郁。距离张扬离世已经过去一个月，整个寝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去哪儿？”林砚生放下二胡，声音干哑。这些天他要么泡在琴房，要么就闷在寝室，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老地方，那家串吧。”王裕幸踢了踢门脚，语气轻缓，“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四个就在那儿聚的，去看看。”

　　串吧还是老样子，昏黄的灯光，只是桌面变得油腻，墙上多了些明星海报，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孜然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啤酒味。老板认出了王裕幸和李哲，热情地打招呼，看到三人落寞的神情，默默引他们到经常坐的桌子旁。

　　王裕幸点了满满一桌子串，还有几瓶啤酒，可没人动筷子。李哲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啤酒瓶，瓶身的水珠打湿了桌面。王裕幸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没尝出任何味道。林砚生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张扬的笑声。

　　全程几乎没有交流，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盘子的轻响，啤酒瓶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沉默将三个人紧紧包裹。

　　“不行，太闷了。”王裕幸猛地放下筷子，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眼底带着一丝决绝，“换个地方，痛快玩一场，别总揪着过去不放了。”

　　李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林砚生有些犹豫，他本就不擅长热闹的场合，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可看着王裕幸眼底的疲惫与不甘，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默默跟着两人走出了串吧。

　　“去酒吧吧。”王裕幸提议，语气带着一丝冲动，“喝点酒，唱唱歌，把烦心事都抛开。”林砚生从来没有去过酒吧，对那个灯红酒绿、喧嚣嘈杂的地方，他始终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可不等他拒绝，王裕幸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快步朝着不远处的一家酒吧走去。

　　一推开酒吧的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就扑面而来，刺眼的霓虹灯在黑暗中不停闪烁，勾勒出一张张模糊的脸庞。空气中混杂着酒精、烟草和香水的味道，和安静的琴房、温馨的寝室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与躁动。林砚生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紧紧跟在王裕幸身边。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王裕幸熟练地点了瓶洋酒和一些小吃，倒了三杯酒推到两人面前。“来，干一杯。”他举起酒杯，眼底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为了我们，也为了张扬。”林砚生看着杯里琥珀色的液体，犹豫了片刻，还是端了起来。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过来。女人约莫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眼神妩媚，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带着一种久经风月的熟稔与热情。“几位小朋友，一个人喝多无聊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她笑着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

　　林砚生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王裕幸已经笑着点了点头：“好啊，人多热闹。”说着，就拉着林砚生和李哲，走到了女人所在的卡座。卡座里还有几个人，都是和女人年纪相仿的男女，看起来都很放得开，见他们过来，立刻热情地招呼着，倒酒、递小吃，十分熟络。

　　女人自我介绍说叫李姐，是这家酒吧的老顾客。她格外照顾林砚生，不停给他倒酒，笑着说：“小伙子长得真精神，一看就是音乐学院的吧？气质就是不一样。”林砚生有些拘谨，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喝了杯里的酒。

　　很快，众人就开始玩起了猜拳、摇骰子的游戏。王裕幸和李哲很快就融入了进去，和他们玩得不亦乐乎，笑声混在音乐里，暂时冲淡了之前的悲伤。

　　可林砚生根本不会这些游戏，只能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热闹，李姐却不依不饶，总是拉着他一起，输了就要喝酒。

　　“没事，输了就喝一杯，图个开心。”李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胳膊。林砚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可李姐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无意之举。他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参加，一次次输，一次次被灌酒。

　　洋酒的后劲很大，没过多久，林砚生就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耳边的音乐也变得忽远忽近。他想停下，李姐总是笑着劝他，递过来的酒杯一杯接一杯，他机械地喝着。酒精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身体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倒在了桌子上。

　　迷迷糊糊中，林砚生感觉到有人在抚摸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顺着发丝滑到他的脸颊、脖颈，动作暧昧而轻佻。

　　他想睁开眼，想推开那个人，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混杂着酒精的眩晕，让他恶心又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生在一阵刺眼的光中醒来。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酒吧的霓虹灯，而是酒店房间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水味，和酒吧里的味道如出一辙。他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浑身酸痛，头像是要炸开一样，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凌乱地堆在身上，衬衫的扣子掉了两颗，裤子也松垮地挂在腰间，身上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酒吧的片段像碎片一样涌入脑海——刺眼的灯光、辛辣的酒精、李姐暧昧的笑容，还有那令人不适的抚摸。

　　“醒了？”一个娇俏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林砚生猛地转头，看到李姐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玩味。

　　“你……”林砚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想要遮掩自己凌乱的衣着，心里充满了恐慌和羞耻。

　　李姐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语气轻佻：“果然，音乐学院的男生都是帅哥。”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暧昧，“小伙子，能认识我，是你的幸运，今晚留下吧。”

　　他猛地推开李姐的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慌乱地寻找自己的衣服。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停颤抖，穿衣服的时候好几次都扣错了扣子，裤子也穿得歪歪扭扭。

　　李姐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笑了起来，没有阻拦，只是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林砚生不敢看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抓起自己的鞋子，胡乱套在脚上，踉跄着冲出了酒店房间。

　　刚走出酒店大门，温暖的风吹得他头痛欲裂，让他更加清醒。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身上还残留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每走一步，空洞的麻木，笼罩的越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直到眼前出现一座熟悉的天桥，他才停下脚步。天桥下车来车往，如流动的星河，桥上行人穿梭，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着自己的方向。

　　林砚生走到天桥的栏杆边，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怅然。晚风卷起他的头发，吹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了陈曼，想起了琴房里温暖的灯光，想起陈曼让人心安的话语。

　　“砚生，音乐是用来表达心情的，不是用来宣泄痛苦的，守住内心的平静，才能拉出最动人的旋律。”

　　“砚生，我们顶峰相见。”

　　林砚生多希望此刻她能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他想念陈老师温和的笑容，想念琴房里熟悉的气息，想念那些在旋律中度过的平静时光。

　　林砚生靠着栏杆，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天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默默流泪的少年。晚风依旧吹着，带着花香，却吹不散他心里的阴霾。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擦干脸上的眼泪。灯光如昼，华彩般绚烂，可他的世界，却依旧笼罩在黑暗里。他抬头看了看远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着，深吸一口气，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他想拉二胡，想在熟悉的旋律里，寻找一丝久违的平静，也想在旋律中，诉说对陈老师的思念，对张扬的怀念。

　　凌晨的天桥上车水马龙依旧不停，只是那个曾经在这里奏响二胡的少年，此刻的心里，多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伤痛与怅然，终究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