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恋苦兰》十六暑

28、第 28 章

　　电话被掐断，探监的半个小时以然结束。郁柏还站在窗前，王宏许走前深深望向她一眼，不似从前挑衅，而带着诚恳祈求。
　　身影最终消散在门口。

　　郁柏缓缓走出监狱门口，小腿被风吹得发凉。脑海中空荡荡，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她突然好想喝酒，想逸松庭出轨里那瓶新到的珍妮德博拉了。

　　黄依玉一直在门外待车候着，见她出来了，连忙下车，为其打开车门。

　　刚坐上车，手机便响铃。看着前些天才备注的名字，现在拿在手里的电话显得无比烫手。摁掉开关键，毙掉烦人的铃声。

　　望着窗外，一览监狱外围。郁柏用力揉捏自己的鼻梁和太阳穴，和黄依玉吩咐回逸松庭。
　　手机即便被毙掉声音还是会有震动，在郁柏手里来回震。她还是按下接通键，对面的少年似乎很着急。

　　“郁姐姐！我哥……我哥！我哥在哪里！我看见新闻了。他怎么会？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哥哥那么好……”

　　像是火山喷泻出一段话后，少年开始沉默，开始呜咽，开始哭泣，开始毫不遮掩地嚎啕大哭。郁柏冷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行动。平静的心也只是掀起一阵属于她作为人而保留的人性情感所带来的小小波澜。
　　她不想安慰他，他与她无关。她也不会出口再给他伤口撒盐，她没有这么恶毒。所以只是礼貌地等待他哭完，开始下一段对话。

　　很久，从郊外三号监狱回逸松庭将近要半个小时。现在郁柏远远已经可以瞧见逸松庭的轮廓，电话里的哭声才堪堪止住。

　　“郁姐姐，你是我姐姐对吗？我不是我哥哥的弟弟。对吗？”

　　郁柏沉默。
　　不作答。论血缘，他是。论关系，他不是。

　　少年似乎并不要求一个答案，自顾自继续说道：
　　“没事的，郁姐姐。其中原因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哥，不在了。他辛苦打拼的洪旭我会替他接管，我会等他回来。”

　　少年的声音还是带着稚气和哽咽，却又多了些从前没有的坚定。郁柏坐在车里，看着逸松庭的轮廓愈发清晰，耳边是王沐许的铮铮决心宣言。
　　逸松庭的门口已经掠过，黄依玉没有将车停下。贴心开到主栋前，让郁柏穿着高跟鞋的脚少走些路。

　　少年的宣言接近尾声，哽咽的声音不复存在。像是庇护在猎鹰臂膀的雏鹰，也开始决定自己展开翅膀。
　　郁柏还是平静，静静听他说完。黄依玉也静静等待郁柏打完电话后下车。

　　“郁姐姐，我还是喜欢你。你漂亮，有能力，待人公平公正，公私分明。
　　大家应该都会喜欢你，因为你好。
　　可接下来我的世界里，有太多别的事情要做。郁姐姐，以后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谢谢你。”

　　郁柏打开车门，开门是空荡荡的客厅。电话里，她心不在焉地开口结束对话：
　　“嗯，你照顾好自己。”

　　少年郑重回应，手机也不再有声音。郁柏的手举着有些僵硬，随意将鞋子耍下，换上更舒适的中跟拖鞋，没了脚后跟的摩擦，人也带着轻盈不少。

　　郁柏从柜子里顺手拿出矿泉水，把主栋上下两层楼都绕了一遍。陈设没有问题，只是缺了一个郁柏在意的人影。
　　舒卿昀的伤口那样深，会不会不方便？划伤的嘴唇，今天他有好好吃饭吗？

　　郁柏本意想去太云看看他，但又回想自己工作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便也作罢。

　　夜黑黑，郁柏将手中刀叉来回翻转，瘪着嘴看着盘中鲜嫩多汁的牛排。舒卿昀还是没有回来。
　　窗外已经被亮丽绸缎窗帘遮盖，看不见窗外光景。
　　她也切下最后一块儿牛肉放入嘴中咀嚼，没有滋味。

　　甘珠已经放好洗澡水，郁柏问她，舒卿昀回来了吗？甘珠摇头。
　　泡在水里半个小时，郁柏不准备再自己一个人等待。电话立即向舒卿昀的手机拨通。

　　“舒少爷，伤口怎么样？夜深了，晚睡不助于恢复。”

　　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声，逐渐减小变得清晰。舒卿昀走到设备房外，低头垂眸。设备房内声音杂乱，在外面又像是静得仿佛无人来过。
　　舒卿昀的心也是，和这条走廊尽头一样，漆黑如深潭。
　　不在乎污泞，咬下干活的手套，露出青筋隐伏的手掌。用冷白见骨的指尖轻抚过自己贴着敷贴的唇瓣。有些难以开口。
　　挣扎后，还是说道：
　　“我没事的。小伤。不用担心，你睡吧。”

　　……
　　郁柏没听出他的异常，只是放下心，淡淡应好。

　　今夜群星闪耀，比平日多了不少光亮。可若此时抬头看月亮，隐约的缺角半月只让人觉得脆弱不堪。
　　主栋的灯亦早早熄灭，舒卿昀的影子和西苑的大门影子重叠，没入更黑的夜色。目光再似从前，望向主栋。眉眼中是洗不尽的顾虑，手指抚上自己唇上微微作痛的伤口。
　　眉眼垂落又抬起，最后只是发出一声轻轻叹息，回到西苑屋内。

　　隔天再醒来时，甘珠已经将主栋收拾好，在主栋的小餐厅备好蜂蜜水和覆盆子沙拉配上奶酪火腿可丽饼。
　　美食总会增加好心情，郁柏脸上带着薄笑。

　　望着食盘，再次想起不方便吃饭的某人，开口问甘珠：
　　“舒卿昀昨日回来了吗？何时回来的？”

　　甘珠将食用完毕的餐盘依次收好，放置到一旁，递上纯棉湿手帕。在脑海搜寻今日早会时众人的汇报。
　　“舒先生昨日凌晨三点二十九分到车库。”

　　杯中的蜂蜜水还剩下小半杯，华丽浮雕被郁柏的手指捏住，随即一饮而尽。

　　“现在人呢？”

　　“刚走。”

　　原本坐得放松的郁柏，身体僵硬一瞬。她以为一天一夜未见，舒卿昀会来看她，同她聊上几句。看来是她想多了。
　　自己再笑笑，对甘珠挥挥手，示意可以让人收拾餐厅了。她转身上楼，化妆换衣。

　　日子平淡，习以为常。春辉的发布带着春嘉经济回升，天珠的收益与市值也只增不减。有些事务，年复一年。郁柏只需要过一眼，便可吸纳分辨。
　　可她还是感觉有什么在心头萦绕。

　　没有厘头，没有根据。

　　日夜轮转，今夜星星多；明晚月圆；再往后乌云漫天，除了淅淅沥沥的雨点不停降落，再无其它。前日太阳耀眼冰冷；昨日晴空万里，不见太阳在何方，也不见云在何处躲藏。

　　再坐在办公室，郁柏拿着手上材料供给回表，眼睛看着每项明细，思绪却随之走远。难得的走神不为其他，仅仅是因为她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见到过舒卿昀了。

　　如果她们还在吵架，如果她们还和当初那样有着巨大隔阂。这一切都还合理。可如今，明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她们不该像现在这样。
　　这有问题。

　　今日又是一号，是俩人应该一同去郁华园和郁夜白吃晚饭。

　　即便郁夜白阅历深，对于绑架一事屡见为常，可迷药伤身，王宏许下手也没轻重，她还是得好好修养一阵。
　　派甘珠联系了天珠内部医疗有名的医生，想今夜带医生一同再看看郁夜白的身体情况。

　　指针指向四点半，郁柏拿起手机想给舒卿昀打电话。还未拨通，便收到舒卿昀发来的讯息。
　　“今夜可能来不及去母亲那里了，最近太忙了。只能夫人一个人去了，抱歉。”

　　言罢，发来了这辈子有史以来第一个表情包。
　　一棵落泪的小兰花。

　　郁柏微微皱眉，但看到表情包还是挂上笑容。
　　笑容和皱起的眉头还是有些违和。

　　能发来讯息，说明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郁柏坐在车上，挂在嘴上的笑并未收回，在冷风萧瑟下倒显得僵硬。黄依玉也察觉到了郁柏的心不在焉，却也还是贴心开口提醒。
　　“郁主，天冷风大，还是把窗户关了吧。不要受凉了。”

　　闻言，郁柏才回过神，收起僵硬笑容，关上车窗隔开萧瑟寒风。

　　郁华园这次的变化很大，上个月只有稀疏几棵树在那里。如今整个庄园已经花团锦簇，即便冬日偶下薄雪，也掩盖不住其中瑞丽。
　　比逸松庭还要艳丽几分。

　　每个院子的分布也不似从前，被大改了一番。顺着之前的记忆去寻郁夜白的餐厅，却只瞧见一层层宝石橱窗。
　　背后传来脚步声，还带着几声轻笑。

　　是郁夜白新找的管家，是个很漂亮的男孩。看起来比郁柏还要年轻，开口却十分成熟稳重。和漂亮的脸蛋一点也不相符。

　　“小姐好，我是潘斯。小姐是来寻夫人的吗？
　　夫人最近在整改庄园，所以布置可能和小姐记忆里的会有出入。我带您去新餐厅吧。”

　　说罢，潘斯便伸出手向郁柏鞠躬，带着她往小径走去。郁柏再次观望这条和从前没有分别，却重复生机开出新花的小径。

　　“我派人带了医生给我母亲查看，你也派些人去接应她们。”

　　“好的，小姐。我会安排妥当的。”

　　郁柏的目光从小径上移到潘斯身上，他同郁柏刚见到颜岩时很相像。都是漂亮的脸庞配上漂亮的年纪。
　　跟在他身后，暗暗笑母亲。

　　厅内光亮，比外头的灯光更夺目，让更挪不开眼的是郁夜白。不再如花一样的年纪，却也再绽放出比花更耀眼的风华。
　　柔亮光顺的白狐獒配上和郁柏一样别具风情的双眼，郁夜白面庞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憔悴。

　　这次绑架后，郁夜白恢复极好，甚至可以算的上重获新生。她给潘斯一个眼神，潘斯立马到郁柏面前将座椅拉出，以便她坐下。

　　郁夜白再看看郁柏，笑问：
　　“舒卿昀没来？”

　　郁柏有些心不在焉，只得将他的讯息原话告诉她。

　　这顿晚饭很沉默，郁夜白也察觉到她的失神。朝门口潘斯招手，让他过来。

　　“这是潘斯，我新招的管家。你应该已经认识了。
　　你猜我是从哪里把他带回来的？”

　　郁柏不解，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郁夜白看着她，爽朗一笑。
　　“无妨，哪里来的不重要。潘斯是个内向的孩子，但我和他说。
　　　遇到事情一定要和我说，一个人无法解决的事两个人说不定可以。一个人的顾虑藏在心里没有意义。
　　你和舒卿昀，你们两个孩子都爱藏事情。
　　　你做生意做久了，就连枕边人也不能完全走进你的心。这不是你的错。他对你顾虑太深，就连我也看清他望向你时，虽然张扬却仍旧小心翼翼。”

　　刀叉将虾肉与壳分离，缓缓递进嘴间。郁夜白再看向郁柏，话语直白了当。
　　“你疑惑，就该问清楚。发信息不行，打电话；电话不行就见面。你做生意下手果断，怎么到了这事上到自己困住自己呢？”

　　郁柏看着她，耳中的话点醒她失神的理智。
　　再望向郁夜白，郁夜白对着她笑，手却和潘斯拉着一起。

　　她无心猜测郁夜白和潘斯之间的趣事，将晚餐尽快用完。擦拭完，便匆匆离开。
　　“妈，我派甘珠带了医生。您看起身体大好，不过还是检查检查，我放心些。
　　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走到车库，让黄依玉开快些，快些回到逸松庭。
　　她今晚一定要见到舒卿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