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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黎明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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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苦。林砚手臂和肋下的伤口不算太深,但狰狞地翻着皮肉,缝了十几针。麻药劲没过时,他还勉强撑着,等沈心办完手续回来,就见他靠着冰冷的塑胶椅背,闭着眼,脸色比纱布还白,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
沈心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被那苍白狠狠拧了一把。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碰他,只是将手里温热的纸杯轻轻放在他完好的那只手边。“热水。加了点葡萄糖。”
林砚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她脸上。“……谢谢。”他声音干哑,想抬手去拿水杯,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一蹙。
沈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又像被烫到般飞快松开。指尖残留的触感是他皮肤微凉的湿意和绷带粗糙的纹理。她垂下眼,从包里拿出医生开的消炎药和止痛药,按说明分好,递给他。“医生说了,按时吃药,伤口别沾水,一周后复查拆线。”
“嗯。”林砚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动作牵扯到肋下,又是一阵闷痛,他咬牙忍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心看着他忍痛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刚才在雪地里那股冲天的怒火和护短的狠劲早已褪去,只剩下后知后觉的、细密的恐惧和后怕。如果她晚到一步……如果那把匕首刺中的不是手臂……如果那幅绣品真的被抢走、毁掉……
无数个“如果”像冰锥,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她试图用理性、规则和策略去守护的地方,连同这个沉默而固执的男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情感世界里不可触碰的逆鳞。
“警察那边,”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初步审问,那两个人是受人雇佣,目标明确,就是那幅绣品和周奶奶最核心的几册笔记。雇主很谨慎,通过中间人联系,付的是现金。但……”她顿了顿,“其中一个混混扛不住,隐约透露,雇主好像提过,东西拿到手,要‘处理干净’,尤其那幅绣,最好‘烧了’。”
“烧了……”林砚重复着这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毁灭。毁掉周奶奶的“魂”,毁掉“拾光”最柔软的、最能打动人的那部分证据。这比单纯的抢夺,更恶毒,也更令人心寒。
“周立斌的嫌疑最大,但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沈心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分析,但那冷静底下,是压抑的寒意,“警察会继续追查。我已经让助理整理了今晚的所有情况,包括警察的立案回执、医院诊断证明、现场照片,明天一早,就会作为紧急情况补充证据,提交给审理周立斌遗产纠纷案的法官,并抄送‘辰光’的苏女士和法务部。”
她抬起眼,看向林砚:“这件事,性质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民事纠纷或商业谈判。入室盗窃、持械伤人、意图毁坏重要文化相关物品——足够引起更高层面的重视。对我们来说,危机,也可能是转机。”
林砚看着她。即使在病痛和疲惫的侵袭下,她的思维依旧清晰如刀,瞬间将一场血腥的袭击,转化为可以利用的博弈筹码。这很沈心。可此刻,他看着她眼底那抹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可见的、属于“沈心”本人的惊悸和担忧,心里那点因为遇袭而生的愤怒与寒意,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覆盖了。
他想起她冲下车时,被车灯拉长的、决绝的身影。想起她用方向盘锁砸断对方手臂时,那双燃烧着骇人火焰的眼睛。想起她踩着歹徒手腕、刀尖抵喉时,那句冰冷却颤抖的“试试”。
那不是沈律师在维护客户权益。那是沈心,在拼命。
“疼吗?”沈心忽然问,目光落在他被纱布包裹的手臂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触碰感。
林砚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你呢?有没有伤到?”
沈心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没事。”她抬手,下意识想整理一下被风雪吹乱、此刻又因为在医院奔波而更加凌乱的头发,指尖却触到脸颊上一小片冰冷的湿润。是刚才在外面,不知何时沾上的、已经半融的雪花,还是……别的什么?她飞快地抹掉,别开脸。
气氛微妙地沉默下来。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嘈杂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声、仪器的嘀嗒声,构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但在他们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紧绷的膜。
打破沉默的,是林砚低哑的声音:“那幅绣品……玻璃碎了,得尽快换。恒温柜也砸坏了,里面的东西……”
“温女士和费老师明天一早会过去处理。”沈心立刻接道,“我已经联系了秦师傅,他答应明天先去店里看看绣品的具体情况。恒温柜的供应商我也联系了,优先给我们调换维修。东西暂时转移到‘砚’里最干燥安全的角落,费老师和温女士会轮流守着。”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林砚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抠着指甲边缘,那是她极度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沈心,”他叫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别怕。”
沈心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平静而深邃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慌,没有对疼痛的抱怨,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力量,和一种……全然的信任与安抚。
他在安抚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一直强行维持的镇定堤坝。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她仓促地低下头,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将那股突如其来的、软弱的热意逼回去。
“……谁怕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哽,没什么底气。
林砚没再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她紧握成拳、搁在膝盖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药水和血腥气之外,属于他本身的、干燥而令人安心的温度。
沈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指在他的掌心下,先是僵硬,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握的拳,指尖试探性地、轻轻回勾住了他的手指。
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这样一个简单而克制的交握。但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冰冷灯光的急诊室里,在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生死威胁之后,这个无声的触碰,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传递着彼此的存在、温度,和那份无需言明却已然血肉相连的牵绊。
时间缓缓流淌。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林砚闭着眼,靠向椅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沈心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指间的温度和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依然有些慌乱的心跳。她侧过头,看着他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目光落在他手臂雪白纱布上渗出的、刺目的点点鲜红。
心底那片被理性冰封的湖面,终于在这寂静的、弥漫着药水味的深夜里,彻底龟裂,融化。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疼痛质感的情愫,汹涌地漫了上来,淹没了所有算计、权衡和顾虑。
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她和林砚之间,还是她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雪已经停了。城市在厚厚的积雪下沉睡,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搏斗与风雪,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有些改变,如同雪下悄然萌动的新芽,已然发生。
沈心轻轻抽回手,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黑色大衣,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他地,盖在了林砚身上。然后,她在他身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神,望向急诊室窗外那逐渐亮起的、雪后清冷的天光。
长夜已尽,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