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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等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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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是随着第一场霜降,悄无声息地漫进东亭路的。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灰白的天空。“砚”里终日开着暖气,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似乎驱不散。
周立斌的官司,像一场漫长的、消耗心力的凌迟。对方律师不再纠缠保管条件这类技术细节,转而集中攻击“拾光”的“非法营利嫌疑”和“对继承人造成精神损害”。他们不知从哪里挖出一个所谓“艺术品市场顾问”,出具了一份耸人听闻的评估,将周奶奶那几册最珍稀的笔记和部分票据,估价到一个离谱的数字,然后指责“拾光”以“公益保管”之名行“侵占珍品”之实。虽然漏洞百出,但足够吸引眼球,也给法院带来了额外的压力。
沈心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所有疲惫和柔软都被她收进冰冷坚硬的职业盔甲之下。她调集了能找到的所有学术资源,联系了数位在相关领域德高望重的学者,出具了针锋相对的专业鉴定意见,明确指出那些藏品的核心价值在于历史文献和工艺研究,市场流通价值极低。她甚至将“拾光”成立以来的每一笔收支,无论多小,都整理成清晰无比的账目,连同所有捐款者的知情同意书,一并提交法庭,以证清白。
但法律程序有自己的节奏,急不来。每一次开庭,每一次证据交换,都像在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再拧一圈。林砚能做的,只是把店看好,把那些被卷入风暴中心的藏品,擦拭得更仔细,记录得更详尽。他不再失眠,只是睡得很浅,梦里总是一些碎片——碎裂的玻璃,晕开的照片,周奶奶遗像前滑落的泪,还有沈心在法庭外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
与“辰光”苏女士那边的沟通,在具体条款上陷入了拉锯。法务部门对“特区”模型中的“非标准运营”、“社区自治权限”和“文化价值对赌条款”提出了上百条修改意见,大部分旨在收紧控制、降低风险。沈心不得不逐条反驳、协商、妥协。进展缓慢,如履薄冰。而赵明启那边,自从苏女士接手后,便不再直接过问,态度暧昧不明。
希望像隔着厚重冰层的光,看得见,却触不到寒冷。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费老师没来,温女士倒是来了,脸色比天气更难看。她没带任何东西,只是坐下,捧着一杯林砚递给她的热水,很久没说话,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
“温女士?”林砚轻声唤她。
温女士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立斌……他找到我父亲老家那边一个远房表叔,辈分高,在族里说话有点分量。他们联合了几个亲戚,说我一个外嫁女(她早年离异),没资格管周家的祖产,要开什么家族会议,重新议定姑姑遗产的分配……包括那些藏品。”她嘴唇颤抖,“他们还说……说我和你们勾结,想私吞……”
又是这一套。血缘,宗族,名分,这些陈旧却依然有力的绳索,勒向最脆弱的地方。
“温女士,法律上,您是协议共同签署人,也是周奶奶指定的联系人,这一点不会因为家族会议改变。”沈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冷静。她走过来,在温女士对面坐下,“他们如果敢用非法手段骚扰您,或者干扰藏品保管,我们可以立刻报警,并申请法院的人身安全保护令。”
温女士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手中的水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我是觉得对不起姑姑。她把东西托付给我,托付给你们……可现在,闹成这样……她在地下,怎么安生……”
沈心沉默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温女士冰冷颤抖的手。“温女士,周奶奶把东西托付出来,不是想看到它们被锁在哪个家族的保险柜里不见天日,更不是想看到后人为此争抢反目。她是希望它们被看见,被理解,她一生的热爱和心血,能留下一点‘痕迹’。”她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罕见的、抚慰人心的力量,“我们现在做的,不管多难,正是在完成她的托付。这不是错。您没有对不起她。”
林砚看着沈心握着温女士手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职业责任的、真诚的共情,心底那片因为连日的压力和寒冷而有些麻木的区域,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与骄傲的情绪击中。她总是在最前线,用最坚硬的姿态,抵挡着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守护着这里,守护着这些脆弱的人与物,也守护着他心中那个关于“记得”的、微小的梦。
温女士走后,天色更暗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沈心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空寂的街道和光秃的树枝。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林砚走到她身边,低声说。
“嗯。”沈心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周立斌那边,下周最后一次证据交换。‘辰光’的法务,明天最后一场条款谈判。”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两线作战,精力有点跟不上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跟不上”这样的字眼。林砚的心猛地一揪。
“我能做什么?”他问,不是客套,是真心的急切。
沈心转过头,看着他。窗外昏暗的天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脆弱,却又格外清晰。“你已经在做了。”她轻声说,“守在这里,让这里的一切,还像‘活着’。这很重要。”她移开目光,看向储藏间的方向,“还有……看好那些东西。尤其是那幅绣品。我有种感觉……它会是关键。”
她的话,像是一种冥冥中的预感。
夜里,雪果然下了起来。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敲打着玻璃窗,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的光晕里无声飞舞,很快便将街道、屋顶、光秃的枝桠,覆上一层柔软的、洁净的白。
林砚睡在店里。后半夜,他被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落雪声的响动惊醒。那声音来自储藏间方向,像是……金属刮擦的轻响?还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脏骤然收紧,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储藏间的门,竟然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微蓝的光晕。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半跪在恒温柜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撬那个特制的锁!
小偷?还是……周立斌狗急跳墙,派人来硬抢?!
林砚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来不及多想,顺手抄起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旧木棍,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低吼道:“谁?!”
那黑影吓了一跳,手里的工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反应极快,转身就朝林砚扑来,手里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
林砚下意识用木棍去挡。棍子被匕首削断一截,那人势头不减,直刺他胸口。林砚向旁急闪,匕首擦着他肋下划过,衣服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趁机一脚踹在对方膝弯,那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借着雪光,林砚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个陌生的、眼神凶狠的年轻男人,绝不是周立斌。
就在这时,储藏间里传来“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第二声!
林砚心头巨震——恒温柜!那人在撬锁不成,竟然砸了柜子!
他想冲进去,那持刀男人却又扑了上来,缠斗在一起。林砚不是打架的料,几下就被逼到墙角,手臂又被划了一道,鲜血直流。他死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两人僵持着,都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就在林砚力气将尽时,储藏间里突然传来一声痛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一个身影从里面踉跄着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衣服匆忙裹起来的、方形的物件——正是装着那幅寒梅绣品的相框!
是另一个同伙!他得手了!
“走!”持刀男人见状,猛地发力挣脱林砚,朝门口跑去。那个抱着绣品的同伙也跟着往外冲。
“站住!”林砚眼睛都红了,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那个抱绣品的人。那人肘击,脚踹,林砚只觉得肋骨和腹部剧痛,嘴里涌上腥甜,但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不放。绣品绝不能让他们抢走!
持刀男人已经拉开了店门,风雪呼啸而入。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一狠,竟折返回来,举起匕首,朝着林砚的后心就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的车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劈开风雪和黑暗,猛地打在店门上!紧接着是尖锐到撕裂夜空的刹车声!
持刀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身影单薄却异常迅捷的身影冲了下来,是沈心!她手里,竟然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沉重的汽车方向盘锁!
她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护崽的母兽,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方向盘锁,狠狠砸向那个持刀男人的手臂!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和男人的惨叫,匕首脱手飞出,落在积雪里。
沈心看也不看那惨嚎的男人,转向那个被林砚抱住、正试图挣脱的同伙,眼神冰冷得如同这夜里的风雪。她抬起脚,用高跟鞋尖细坚硬的鞋跟,朝着那人小腿胫骨狠狠踹去!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人腿一软,抱着绣品和林砚一起滚倒在地。绣品从包裹的衣服里滑出一角,玻璃相框在雪地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沈心迅速上前,一脚踩住那人还想挣扎的手腕,俯身,捡起落在雪地里的匕首,刀尖抵住那人的咽喉,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寒冷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冰:
“再动一下,试试。”
整个动作,从下车到制伏两人,不过短短十几秒。快,准,狠,完全不像平日的她。
林砚趴在地上,肋下和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抬起头,看着风雪中沈心挺直如枪的背影,看着她被寒风吹乱的头发和那双燃烧着骇人怒火的眼眸,忽然觉得,所有的疼痛和寒冷,都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
警笛声由远及近。是沈心在来的路上就报了警。
警察很快控制了现场。两个歹徒被押上警车时,还在痛苦呻吟。林砚被扶起来,沈心立刻撕下自己大衣内衬干净的一角,按住他手臂上最深的伤口,手指冰冷,却异常稳定。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她急声问,声音里的冷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全然的惊慌和后怕。
“没事……皮外伤。”林砚忍着痛,看向雪地上那幅寒梅绣品。相框玻璃裂了几道纹,但里面的绣品似乎完好无损。“绣品……”
沈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寒夜里凝成雾,又迅速消散。“没事,玻璃碎了可以换。”她扶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吓死我了。”
林砚看着她苍白如雪的脸,和眼中那尚未褪去的惊悸,忽然很想伸手,抹去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但他没有,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按在自己伤口上的、冰冷的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沈心别开脸,看向被警察贴上封条的、一片狼藉的储藏间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下午看你脸色不好,温女士又说了那些话……心里不踏实。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就想过来看看。”她顿了顿,“幸好来了。”
幸好来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雪夜里,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警察做了初步笔录,叫了救护车。林砚的伤口需要缝合。沈心陪他去医院。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城市的一切,也覆盖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痕迹。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雪幕中闪烁,映照着两人并肩坐在救护车里的身影。
林砚看着窗外飞旋的雪花,又看了看身边沈心紧绷的侧脸。手臂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知道,最坏的一夜,或许已经过去了。
而有些东西,比如那幅寒梅绣品里封存的“魂”,比如身边这个人不惜一切也要守护这里的决绝,已经在风雪与刀刃的考验下,淬炼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动摇。
长夜将尽,风雪未停。
但春天,或许就在这场大雪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