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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额头相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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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的天光,是带着冰碴子的清亮,毫不留情地刺破“砚”破碎的窗户和拉着的临时塑料布,在满地狼藉上投下锐利的光斑。玻璃碴、干涸的血迹、被踹翻的桌椅、还有恒温柜破碎玻璃门反射出的、无数个碎裂的小世界,共同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战后图景。
沈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换了身衣服,依旧是利落的裤装,外面罩了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抵御着从破洞灌进来的、刀子似的寒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淀着一夜未眠的暗影,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她先拿出手机,对着现场,从不同角度,清晰、有序地拍了几十张照片。然后,她才迈步走进去,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费老师和温女士已经在了。费老师正用一把长柄扫帚,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大块的玻璃碎片,动作慢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下都带着沉痛的颤抖。温女士则蹲在储藏间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从歹徒手中抢回来、玻璃碎裂的寒梅绣品相框,眼睛红肿,盯着那片狼藉,像一尊悲伤的石像。
看到沈心,温女士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沈律师!他们……他们怎么能……”
“温女士,东西在,人在,就是万幸。”沈心打断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走到温女士面前,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绣品上,“秦师傅什么时候到?”
“说……说路上堵车,快了。”温女士哽咽着。
沈心点点头,转向费老师:“费老师,您别动了,小心划伤。清理的事,我叫了专业的保洁,马上到。您和温女士,先帮忙把恒温柜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检查、记录。尤其是周奶奶的笔记,逐页查看有无破损或污染。动作轻,不着急,但必须准。”她的话语简洁,指令明确,瞬间将悲伤无措的气氛,拉回到有条不紊的危机处理频道。
费老师停下动作,看着沈心,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依赖,也有深深的疲惫。“好,听你的。”
专业保洁人员很快赶到,开始高效而细致地清理现场。秦师傅也来了,看到绣品的情况,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戴上白手套,开始初步检查。沈心站在一旁,一边用平板电脑处理着不断涌入的工作信息(关于昨晚事件的补充说明、给“辰光”苏女士的紧急沟通函、对周立斌那边可能反应的预判),一边留意着店内的每一个细节。
林砚是接近中午才回来的。手臂吊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他一进门,目光先掠过正在被修复的窗户和清理中的地面,最后落在沈心身上。
沈心也看到了他。她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问,只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吊着的手臂和肋下(衣服下缠着绷带)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药吃了吗?”
“吃了。”林砚回答,目光扫过店内,“绣品怎么样?”
“秦师傅在里间处理,外层玻璃碎了,内衬丝帛有轻微折痕,但绣面本身无损。能修复。”沈心言简意赅,“其他东西正在清点,目前看,除了恒温柜和几件摆在外面的小工具受损,核心藏品基本完好。”
林砚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看着沈心冷静指挥若定的侧影,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略显干裂的嘴唇,心里那股混合着后怕、愤怒和某种更深刻情绪的热流,再次翻涌上来。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你……”他刚开口,沈心却已经转身,对正在记录物品清单的温女士说:“温女士,那幅绣品的修复完成前后对比照片,以及秦师傅出具的专业修复报告,麻烦您务必提供一份给我们。这是证明对方恶意损毁意图、以及我们尽力保全珍贵物品的关键证据。”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战场”上。林砚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走到吧台后面——那里相对完好。他单手笨拙地烧水,准备冲几杯热茶。
下午,警察再次上门,做了更详细的现场勘查和笔录。带队的警官态度严肃,明确表示入室抢劫、持械伤人是恶性案件,局里很重视,会全力侦办。沈心将昨晚整理的、关于周立斌与本案潜在关联的线索(包括其急于处理藏品、对绣品的特殊敌意、以及可能的资金和人员调动)清晰而有条理地提供给了警方,并附上了相关通话记录和证人证言的索引。
警察离开后,店里的清理和初步修复工作也接近尾声。破碎的窗户临时用厚实的木板封住,挡住了寒风,但也让室内光线变得昏暗。破损的恒温柜被搬走,等待换新。藏品被暂时安放在临时搭建的、加了防尘罩的架子上,由费老师和温女士轮流看护。
一种劫后余生的、精疲力竭的寂静,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秦师傅从里间出来,摘下手套,对沈心和林砚点了点头:“绣品处理好了。玻璃换了,衬帛展平加固了,绣面做了清洁和固色。痕迹还在,但不会再恶化。算是……保住了。”
温女士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紧紧抓住秦师傅的手,连声道谢。
沈心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她看向林砚,林砚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抹深藏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费用……”林砚开口。
“我来。”沈心不容置疑地说,随即转向秦师傅,“秦师傅,辛苦您。费用单据请直接寄到我律所。另外,关于修复过程和结果的详细报告,以及绣品修复前后的高清影像资料,也麻烦您尽快提供一份。”
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送走秦师傅、保洁和再三道谢后离去的费老师与温女士,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店里只剩下林砚和沈心,以及一盏孤零零亮着的应急灯。
黑暗和寂静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冷。
沈心走到被封住的窗边,背对着林砚,肩膀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绷了太久之后,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林砚倒了杯热水,走到她身边,递过去。
沈心没有立刻接。她依旧看着窗外木板缝隙里透进的、街道上朦胧的灯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罕见的、破碎的沙哑:“我差点……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是从她一直紧锁的心防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一丝泄露。不再是冷静的律师,不再是强大的守护者,只是一个被后怕击中的、也会恐惧的普通人。
林砚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呼吸一滞。他看着她在昏暗中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有些凌乱地垂在颈后的长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汹涌的情感。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有些僵硬、冰凉的身体,带向自己怀中。
沈心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鸟,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林砚的手臂很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却异常温柔的力道。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抚慰力量:
“但你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沈心挣扎的动作停住了。她僵在林砚的怀抱里,额头抵着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水味、干净的皂角气,还有一丝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那股强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名为“坚强”和“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在这个并不算宽厚却异常坚实的怀抱里,轰然坍塌。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起初是无声的,只有肩膀细微的耸动,然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终于泄露出来。她抬起手,不是推开他,而是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更紧地环住她,另一只受伤的手臂也轻轻搭在她背上,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他能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意,能听到她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这和他认识的、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锋利如刀的沈心,截然不同。
却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她第一次走进“砚”,点那杯不合时宜的美式时的疏离;想起她在暴雨夜撑住防雨布时绷紧的侧脸;想起她在“辰光”会议室里为他据理力争时的锐利;想起她在医院急诊室,握着他的手时,指尖那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想起昨夜风雪中,她举着方向盘锁、眼神燃烧着骇人怒火扑过来的样子……
这个女人,用她所有的规则、智慧和近乎笨拙的执着,为他,为这个角落,筑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她看起来坚不可摧,可只有他知道,在那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多么柔软、多么害怕失去、又多么义无反顾的心。
泪水不知何时也模糊了他的眼眶。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发丝,一个克制到极致的、近乎神圣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抽泣声也变成了细微的、带着鼻音的呼吸。沈心没有动,依旧靠在他怀里,仿佛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遥远而模糊。
“林砚。”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嗯?”
“如果……”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如果这里,最后还是没了……”
“那就再找一个地方。”林砚打断她,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有你,有我,有费老师他们,有这些‘记得’。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和守护它们的心,还在。”
沈心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头发凌乱,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像被泪水洗过的星辰,清澈地映着他的脸。
“你之前说,要带着它们去流浪。”她看着他,轻声说。
“嗯。”
“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认真,“带上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砚怔住了,随即,一股滚烫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酸楚,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脏。他看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近乎孤勇的信任和托付,喉咙哽得厉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额头再次轻轻抵上她的额头。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彼此交融的、温热的呼吸,和两颗在寒冷长夜中终于紧紧依偎、再也不愿分开的心跳。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
但在这间破碎又渐渐被修复的“砚”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无声的相拥和额头相抵的温暖里,春天,仿佛已经提前降临。
有些事情,尚未结束。
但有些归处,已然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