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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尽的、冲刷着一切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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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奶奶终究没等到看秦师傅修复好的那张照片。
消息是温女士凌晨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周先生今晨三时二十二分,安详离世。”后面附着追悼会的时间地点。
沈心看到信息时,正在修改给“辰光”高层会议准备的讲稿框架——以林砚的口吻。她对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是墨蓝色的,正一点点褪向灰白。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她起身,走到储藏间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门把上,却没有推开。里面锁着的,不仅是那些纸张脆弱的笔记、泛黄的票据、沉睡的工具,还有一个老人毕生的热爱、执拗,和临终前那句“东西在你们那儿,我闭得上眼”的、沉甸甸的托付。
现在,交托的人不在了。
她走到林砚休息的折叠床边。他昨晚熬到很晚,反复练习那十分钟的讲述,此刻侧身蜷着,睡得很沉,眉头却无意识地微蹙着,呼吸轻浅。沈心蹲下来,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晨光熹微,描摹出他略显憔悴的侧脸轮廓,和眼下淡青的阴影。她想起昨夜他磕磕绊绊、却无比认真地说着“老街坊茶话会”、“学生写生”时,眼中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最终,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将温女士的信息,转发给了他。然后,她走到吧台后,开始像往常一样,烧水,研磨咖啡豆。动作很轻,但每一个步骤都异常清晰,仿佛在进行某种静默的仪式。
水流注入滤杯的声音,咖啡粉膨胀的香气,在寂静的清晨里,被无限放大。
林砚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摸到手机,看到了那条信息。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坐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搜寻,直到看见沈心站在吧台后沉静的侧影。
她正将冲好的咖啡倒进两个瓷杯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听到动静,她转过头,将其中一杯推到他平时坐的位置。
“温女士的信息,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砚慢慢走过去,坐下,双手捧住那杯滚烫的咖啡。热度透过瓷壁灼烧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那片突然漫上来的、冰冷的空洞。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喉咙发紧。
两人相对无言,只是沉默地喝着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袋,带来一点虚浮的暖意,却填不满那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周奶奶的离世,不仅意味着一个支持者的逝去,更意味着那本就脆弱的保管协议,失去了最核心的、情感的锚点。周立斌会怎么做?那些藏品,该何去何从?
“追悼会,你去吗?”沈心问。
林砚点点头:“去。得去送送周奶奶。”他顿了顿,“那些东西……”
“东西还在协议有效期内,我们依然是合法保管方。”沈心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专业冷静,“周先生的离世,不构成周立斌单方面违约取回藏品的理由。温女士作为协议共同签署人,依然拥有监督权。我会在追悼会后,第一时间联系温女士,并正式向周立斌重申这一点。”
她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暂时拦住了可能汹涌而来的混乱和争夺。林砚看着她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侧脸,知道这是她保护这个空间、这些记忆的方式——用最坚硬的规则,筑起堤坝。
但有些东西,规则挡不住。比如悲伤,比如物是人非的怅惘,比如那种“终究还是没能守住”的无力预感。
“沈心,”林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最后,这里还是保不住,这些东西……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他一直不敢深想,却日夜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沈心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眼,看向窗外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看了很久。阳光明亮,车流如织,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那就给它们,找一个不会轻易被推倒的‘地方’。”她缓缓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物理的空间,是……人的心里。用‘拾光’做过的事,讲过的话,拍过的照片,录过的声音,让更多人记住,这些东西存在过,被一些人珍视过,它们的故事,值得被听见。”她转回头,看向林砚,眼神深邃,“这比守住一间房子,更难,但也……更长久。”
林砚怔怔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将“失败”的可能性如此直白地摊开,并为之寻找另一种意义上的“出路”。不是放弃,而是将守护的阵地,从有形的砖瓦,转移到更无形、却也更坚韧的人心与记忆里。
这需要何等的清醒,何等的勇气,又是何等……悲壮的决心。
“我明白了。”林砚低声说,将杯中残余的、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追悼会在两天后,一个阴沉的上午。地点在城郊一个朴素的殡仪馆小厅。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周奶奶生前的故旧、学生,还有几位文化界的老先生,顾老先生也来了,面色沉凝。温女士一身黑衣,眼睛红肿,强撑着精神接待来宾。周立斌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脸色依旧不耐,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只在必要时刻才敷衍地鞠个躬。
林砚和沈心一起出现。林砚穿着沈心上次准备的藏青色衬衫,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沈心则是一身肃穆的黑色连衣裙,长发整齐地绾起,妆容极淡。他们献上花圈,上面写着“‘拾光人文协作社’敬挽”,然后走到周奶奶的遗像前,深深鞠躬。
照片上的周奶奶,穿着素雅的旗袍,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眼神清亮,正是将藏品托付给他们时的样子。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哽得厉害。他仿佛又听见她说:“东西交给你们,我放心。”
沈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回过神,走到温女士面前。
“温女士,节哀。”林砚低声道。
温女士看到他,眼泪又涌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小林……姑姑走之前,还念叨你们……说‘拾光’的事,让你们别太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周立斌在一旁冷眼旁观,这时走了过来,语气生硬:“温姨,招呼客人吧。”他看也不看林砚和沈心,仿佛他们是透明的空气。
沈心上前半步,挡在林砚侧前方,对周立斌微微颔首:“周先生,节哀顺变。关于周先生遗物中委托我们‘拾光’保管的部分,后续事宜,我们会按照协议,与温女士保持沟通。”
她的话礼貌而疏离,却明确划清了界限——藏品事宜,与周立斌无关,只与协议签署人温女士有关。
周立斌脸色一沉,正要说什么,顾老先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先对周奶奶的遗像鞠了一躬,然后看向周立斌,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立斌,你母亲一辈子心血,都在那些旧纸故物里。那是她的念想,也是历史的见证。如何处理,要慎重,要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
周立斌在顾老面前不敢造次,只得含糊应道:“顾老说的是,我会妥善处理的。”
追悼会在一片压抑的哀乐和低语中结束。走出殡仪馆,天空飘起了细雨,细密冰凉,沾衣欲湿。
顾老先生叫住了正要上车的沈心和林砚。“沈律师,小林,”他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追思会上,看到你们送的花圈了。‘拾光’……你们还在坚持。”
“顾老。”沈心恭敬地点头。
“周先生这一走,你们更难了。”顾老叹了口气,“立斌那孩子,心思不在这上头。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上次在‘辰光’那边,倒是打开了一点局面。赵明启那个人,我了解一些,精明,但不全然是唯利是图。他能让你们去他内部会议讲,说明是真的上了心。这是个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苍老的手很有力:“小林,下周去讲,别怕。就讲你最想讲的。真东西,比什么漂亮话都打动人。”他又看向沈心,“沈律师,框架你搭,灵魂他给。你们俩,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他没再停留,在助理的搀扶下上了车。
雨丝渐渐变密,在车前窗上汇成细流。
沈心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她看着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幕。
“顾老说,最后的机会。”林砚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低声说。
“嗯。”沈心应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所以,下周的十分钟,不能有任何差错。你要讲的,不止是‘砚’和‘拾光’,是周奶奶托付的念想,是费老师他们凑出的退休金,是陈阿婆那张被雨水打湿又修复好的照片,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们一起,从这么多风雨里,抢回来的一点‘记得’。”
她用了“我们”,用了“抢回来”。
林砚转过头,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雨滴顺着她脸颊的弧度滑落,像是泪,又分明不是。她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雨幕,坚韧,冷静,却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知道,下周站在“辰光”那些高层面前的,将不再仅仅是“咖啡馆老板林砚”,也不仅仅是“律师沈心的客户”。
而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守护的、一个关于“无用”与“记得”的、微小却不肯熄灭的信念。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汇入车流。身后的殡仪馆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朦胧的雨帘之后。
逝者已矣,托付犹存。
而战斗,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更加险峻、也或许更加关键的战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林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心放在方向盘上的、微微有些凉的手。
沈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她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下,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放松下来,甚至,极轻地、回应般地,回握了一下。
没有言语。只有交握的双手,和车窗外无尽的、冲刷着一切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