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名叫“可能”的微光 ...

  •   清晨的光,是惨白着脸色、小心翼翼地爬进“砚”的。它先落在吧台光滑的木面上,照亮昨夜林砚坐过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修复好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摆在中央,像一座安静的墓碑。

      沈心醒来时,休息间里已经有了光线。她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细微的声响——水流声,研磨咖啡豆的沙沙声,杯碟轻碰的脆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规律,平静,仿佛昨夜那压抑的啜泣只是她过度疲惫下的幻觉。

      她坐起身,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对着墙上模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依然不好,眼下青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沉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之下涌动着未可知的力量。

      推门出去。林砚背对着她,正在冲煮今天的第一壶咖啡。他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肩线平直,仿佛昨夜那个蜷缩颤抖的影子从未存在过。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嘴角却扯出一个和平日无异的、温和的弧度。“醒了?咖啡马上好。早上吃三明治可以吗?我简单做了点。”

      他的声音平稳,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点询问的关切。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体贴的合伙人,一个刚刚度过寻常一夜的咖啡馆老板。

      沈心看着他。看着他刻意维持的平静,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却无法完全抹去的红血丝和疲惫。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好,谢谢。”

      她走到吧台边坐下,目光掠过那张修复好的照片。水渍被固定成一片朦胧的、淡褐色的云翳,笼罩在阿婆低头的侧影上方,非但没有破坏画面,反而增添了一种时光氤氲的、伤感的诗意。秦师傅的手艺确实了得。

      “秦师傅的手艺,真好。”她轻声说。

      林砚倒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嗯。他说,这痕迹,留着比完全去掉好。像是……记忆本身该有的样子,不会完全清晰,但也不会消失。”

      他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她面前,又转身去准备三明治。动作流畅,但沈心注意到,他拿刀切番茄时,指尖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两人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早餐。阳光渐渐变得明亮,透过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斜长的光斑。店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杯碟的轻响。

      “温女士早上发信息,”沈心放下咖啡杯,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周奶奶凌晨又醒了一次,意识比昨晚清楚些,能认人了。她让温女士转告我们,”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脸上,“‘东西在你们那儿,我闭得上眼。’”

      林砚正在喝咖啡,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狼狈地放下杯子,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好一会儿,他才平复呼吸,转回身时,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已经强行恢复了镇定。

      “那就好。”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有些哑,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三明治。

      沈心看着他强忍情绪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太重,说出来反而显得轻薄。有些理解,无需言语。

      吃完早餐,两人开始分头工作。沈心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积压的律所邮件,同时开始起草给周立斌的正式律师函,措辞比昨晚对温女士说的更加严谨、更具法律威慑力。林砚则开始日常的店面清洁和准备工作,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依旧一丝不苟。

      上午十点,沈心的手机响了,是“辰光”的吴经理。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勤:“沈律师,早啊。打扰了。赵总对昨天的交流印象深刻,特别指示我,务必尽快安排一次更深入的沟通。您看,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方便吗?赵总希望能和林先生也再当面聊聊。”

      沈心与林砚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么快就再次约见,而且点名要见林砚,这要么是最后通牒,要么……是真的看到了“非标准空间保留”的价值。

      “可以。”沈心答道,“下午三点,我们准时到。”

      挂了电话,店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不再是绝望的等待,而是临战前的、混合着紧张与一丝微弱希冀的凝重。

      “这次,你打算怎么说?”林砚擦着吧台,没有抬头。

      沈心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昨天是防守,阐述‘不可替代性’。今天,”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果赵明启是真的感兴趣,而不是试探,那我们需要进攻,提出具体的、可行的‘保留方案’框架。一个既能满足他们商业需求,又能最大限度保全‘砚’独立性和‘拾光’灵魂的……‘特区’模型。”

      她走到白板前(这是前几天为了讨论项目临时买的),拿起笔,快速勾勒起来。“比如,在整体租赁合同中,为‘砚’设定一个独立的、长期的子合约,明确其文化保育功能和非营利性质,租金与社区文化活动成果挂钩,而非单纯面积。‘拾光’作为运营主体,与‘辰光’的商业运营板块并行,定期提交活动报告和影响评估,作为租金减免或支持的依据。甚至,”她笔尖一顿,“可以探讨‘辰光’以赞助或合作方名义,参与支持‘拾光’的特定项目,实现品牌文化赋能的双赢。”

      她的思路清晰而大胆,完全跳出了单纯“抵抗拆迁”的框架,转而尝试构建一种在商业巨擘内部寻求共生和保护的创新模式。这需要极高的谈判技巧和对双方需求的精准把握。

      林砚看着白板上逐渐成型的框架图,那些箭头、方框、标注,依然是他不太熟悉的世界语言。但他看懂了核心——不是屈服,也不是对抗,是找到一条极其狭窄、却可能走通的第三道路。

      “这……能行吗?”他问,不是怀疑,而是确认。

      “不知道。”沈心放下笔,坦诚地看着他,“但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既保住这个地方,又让它继续以我们希望的方式‘活’下去的机会。前提是,”她强调,“赵明启的‘兴趣’是真实的,并且他愿意为此承担一定的管理复杂性和非标风险。”

      林砚沉默了片刻,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框架图,然后,抬手在代表“砚”和“拾光”的那个方框旁边,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简笔画。

      “加上这个。”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得让他们明白,他们想保留的,不是一块有文化的‘地皮’,是一个……会出太阳、也会下雨,有咖啡香,有旧书味,有老人讲故事,也会有年轻人跑来发呆的……活的角落。少了这个‘活’气,再好的框架,也是空的。”

      沈心看着他画的那个幼稚却充满生命力的太阳,又看了看他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混合着疲惫与倔强的光。昨夜那个崩溃的背影,和眼前这个试图在商业蓝图中画上一个小太阳的男人,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带着无奈、心疼和某种更深沉认可的弧度。

      “好。”她说,拿起笔,在那个小太阳旁边,认真地标注了两个字:“核心价值”。

      下午的会议,气氛与昨天截然不同。

      赵明启依旧坐在主位,但今天他没有先展示效果图,而是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了沈心和林砚面前。那是“拾光”项目的简介和那份第三方评估报告的摘要。

      “沈律师的数据和观点,我昨晚仔细看了。”赵明启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原生社区文化样本’、‘情感联结深厚的初级文化社群’……这些提法很精准,也让我重新思考了这个项目的文化维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林先生昨天说,你们想保留的是一种‘活的土壤’。我很好奇,这种‘活’,在未来的商业街区里,具体如何体现?又如何与整体的商业氛围兼容,而不是割裂或干扰?”

      问题直接而深刻,不再是敷衍或试探。

      林砚看了一眼沈心。沈心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砚深吸一口气,按照昨晚和今天上午两人反复推敲过的思路,开始回答。他没有用沈心那些专业的商业术语,而是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描述着“砚”里可能发生的场景:周末下午的老街坊茶话会,小晚和朋友们录制关于老手艺的播客,附近美术学校的学生来写生那些旧工具,甚至未来可能举办的、关于周奶奶藏品的微型专题展……

      “它不是表演,也不是景点。”林砚最后说,目光坦然地看着赵明启,“它就是这条街生活的一部分,像街角那棵老梧桐,长在那里,有人经过时看一眼,有人累了在下面坐一会儿。它可能不产生多少直接的消费,但它让这个地方……有了‘昨天’和‘明天’,而不只是‘现在’。”

      赵明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等林砚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沈心:“沈律师,林先生描绘的图景很有感染力。但商业运营需要可执行的框架。您上午提到的‘特区’模型,有更具体的设想吗?”

      沈心早有准备,将上午在白板上勾勒的方案,用更专业、更结构化的语言阐述出来,重点突出了“独立性”、“可评估性”和“品牌协同效应”。

      赵明启听得很仔细,不时提出细节问题,关于法律风险、管理接口、成本分摊、效果评估指标。沈心一一作答,逻辑缜密,数据支撑有力。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时而凝重,时而有所松动。吴经理坐在旁边,几乎插不上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松,渐渐变得严肃,最后甚至有一丝震惊——他没想到,赵明启真的会如此认真地考虑这两个“麻烦制造者”的提议。

      最后,赵明启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沈律师的方案,很有创意,也很大胆。”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沈心和林砚之间扫视,“我需要时间,和我的团队,包括法务、财务、运营,详细评估这个模式的可行性、风险和长期价值。这不会是一个很快的决定。”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而是将他们的提议,正式纳入了公司内部的决策流程。这本身就是一种突破。

      “另外,”赵明启话锋一转,看向林砚,“林先生,下周我们公司有一个内部的高层头脑风暴会,主题是‘未来商业空间的情感价值塑造’。如果您不介意,我想邀请您作为外部嘉宾,用十分钟时间,讲讲‘砚’和‘拾光’的故事。不需要方案,就讲您最想讲的部分。”

      这个邀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沈心都微微挑了下眉。

      林砚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看向沈心寻求意见,但赵明启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他,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期待和……审视。

      林砚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演讲邀请,更是一个考验,一个让他向“辰光”的高层,直接证明那个“小太阳”价值的舞台。

      他看了一眼沈心。沈心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纯粹的信任和支持。

      “好。”林砚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去。”

      走出“辰光”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你答应他了。”沈心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林砚应了一声,看着前方车水马龙,“你说得对,得让他们看见‘活’的。光靠数据和框架,不够。”

      沈心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眼中那抹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和坚定。昨夜那个脆弱的身影,仿佛已被这夕阳熔化,重塑成了更坚韧的模样。

      “林砚,”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很勇敢。”

      林砚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抹极淡的、近乎赧然的红晕,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根。他别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心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替他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小小的梧桐絮。

      动作快得像是无心之举。但指尖触及他衬衫布料时,那短暂而真实的触感,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砚心底,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两人并肩,继续朝着东亭路,朝着那间在夕阳下静静等待的“砚”,走去。

      前方,长夜将至,谈判未歇,危机四伏。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手中,似乎握住了一丝比阳光更珍贵的东西——名叫“可能”的微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