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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唯二的、生死与共的船员 ...

  •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将一切都照得没有影子,只有冰冷和急促。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混合着隐约的恐慌。沈心赶到时,温女士正站在一间单人病房外,背靠着墙,脸色灰败,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病房门关着,但里面传来男人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和护士试图劝阻的、徒劳的声音。

      “温女士。”沈心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有力。

      温女士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发抖:“他……他在里面逼问姑姑密码箱的钥匙……姑姑刚缓过来一点,根本说不出话……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

      沈心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病房门上小小的玻璃窗。里面,一个身材微胖、面容与姜成栋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急躁的男人(应该就是周奶奶的儿子周立斌)正俯身在病床边,语气激烈地说着什么。病床上,周奶奶带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枯瘦的手微微动着,似乎想推开什么。一个护士挡在中间,满脸为难。

      沈心没有立刻冲进去。她快速对温女士说:“医疗风险评估拿到了吗?”

      “医生……医生在抢救另一个病人,说等会儿……”

      “不等了。”沈心果断道,拿出手机,调出录音功能,然后上前,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周立斌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陌生、衣着得体但神色冷峻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沈心无视他的怒气,先对护士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病床上的周奶奶。老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有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慢慢渗出来,滑入花白的鬓发。

      沈心的心脏像被那滴泪狠狠烫了一下。她移开目光,看向周立斌,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周先生,我是周女士私人藏品法律保管事宜的代理律师,沈心。关于藏品转移,我们有正式协议。在周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下,任何涉及重大财产处置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无效,甚至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和道德责任。”

      “法律?协议?”周立斌嗤笑一声,满脸不耐,“那是我妈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们这些外人,少拿什么协议来糊弄人!我妈现在这样,就是被你们这些搞什么破烂收藏的给气的!”

      “周先生,”沈心向前一步,目光如冰锥,直刺过去,“请注意您的言辞。周女士的病历显示,她此次发病与情绪激动有关,但诱因并非文化项目。如果您坚持在此刻转移藏品,并因此对周女士的健康造成进一步损害,您将不仅面临违约诉讼,还可能涉及更为严重的法律责任。我已经联系了医院安保和辖区派出所,他们随时可以介入,以确保周女士的医疗环境不受干扰。”

      她的话速很快,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精准地打在周立斌最在意的地方——责任,麻烦,以及可能引来的官方关注。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正在录音的界面,和已经拨出的、显示着“110”但尚未接通的通话界面。

      周立斌的脸色变了变。他不在乎母亲的那些“破烂”,但他在乎官司,在乎麻烦,在乎被警察找上门。他看了看病床上气息微弱的母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锋利、显然不好惹的女律师,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你……你少吓唬人!”他色厉内荏地嚷嚷了一句,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吓唬,您可以咨询您的律师。”沈心收回手机,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现在,请您离开病房,让周女士休息。关于藏品事宜,在周女士康复或意识清醒能够明确表达意愿之前,一切维持现状。这是对周女士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法律的尊重。”

      护士也适时开口:“家属,病人需要安静,请您先出去吧。”

      周立斌狠狠瞪了沈心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无声无息的母亲,最终悻悻地甩下一句“这事没完”,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沈心走到床边,看着周奶奶苍老平静的睡颜(或许是昏迷),和在被子外微微蜷曲、布满老年斑的手指。那只手,曾经写下那些娟秀的字迹,抚摸过那些古老的信笺和票据。

      她轻轻握住那只微凉的手,低声说:“周先生,东西都好好的,在‘砚’里。林砚看着。您放心。”

      周奶奶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心在病房里守了半个小时,直到周奶奶的呼吸和监测数据暂时稳定下来,护士示意她可以离开。温女士一直等在外面,看到沈心出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沈律师……谢谢你……刚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女士,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沈心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先生的情况不乐观,周立斌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立刻做几件事:第一,联系周家其他可能明事理的亲属,争取支持。第二,将所有藏品的照片、清单、以及我们与周奶奶、与周立斌的所有沟通记录(包括今天的录音),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第三,以‘拾光协作社’的名义,正式向周立斌发一封律师函,重申我们的合法保管权利和对方的违约风险,要求他立刻停止一切干扰行为。”

      温女士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好,好,我都听你的。”

      沈心又交代了几句,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让她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这才离开医院。

      走出医院大楼,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沈心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虚脱感袭来。刚才在病房里的强硬和镇定,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城市夜空被光污染成暗红色的云层,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寒意。

      不是为了输赢,而是为了人心可以凉薄至此。为了那些被至亲视为“破烂”和“晦气”的、凝聚了一生心血与记忆的“无用”之物。

      她拿出手机,想给林砚打个电话,指尖却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周奶奶情况危急?说她暂时逼退了周立斌?说前路依然渺茫,甚至更加凶险?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暂时稳住。周先生睡了。我这就回来。”

      几乎就在信息发出的同时,林砚的电话打了过来。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心接起,没等她开口,林砚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关切:“你怎么样?没事吧?周奶奶呢?”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缓冲,直白而急切。

      沈心愣了一下,心底那片冰封的疲惫,仿佛被这滚烫的关切凿开了一道细缝,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涌上来,堵住了喉咙。她用力眨了眨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周奶奶……暂时稳定,但情况不好。她儿子走了,但不会罢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砚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嗯。知道了。你回来吗?路上小心。店里……一切都好。”

      “好。”沈心应道,声音有些哑,“我这就回。”

      挂了电话,她握紧手机,指尖残留着通讯带来的微弱暖意。她抬头,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挺直脊背,走向路边拦车。

      回到东亭路时,已近午夜。“砚”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在寂静的街巷里,像一座小小的、执拗的灯塔。

      林砚就站在门口等她。他换下了白天的正装,又穿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挽着,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看到她下车,他立刻迎了上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托特包,侧身让她进门。

      店里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的薰衣草精油香气——是他点上的。吧台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小碟她上次随口提过喜欢的杏仁饼。

      “先喝点水。”林砚把水杯推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很差。”

      沈心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真实的慰藉。她慢慢喝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储藏间的方向。

      “都看过了,没事。”林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说,“费老师晚上来过,听说周奶奶的事,也很难过,说明天再去医院看看。小晚也发了信息,问需不需要帮忙。”他顿了顿,“还有……姜成栋那边,吴经理下午又发了个邮件,说赵总对我们的‘社区文化样本’提法很感兴趣,想约时间再详谈,探讨‘非标准空间保留’的可能性。”

      沈心放下水杯,揉了揉眉心。好消息和坏消息交织而来,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但至少,赵明启那边似乎出现了真正的转机。

      “明天再说吧。”她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精力已经透支到极限。

      “嗯。”林砚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阴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沈心,你……要不要去后面休息间躺一会儿?那里有张小床。”

      沈心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体贴。这眼神,和她刚才在医院面对周立斌时的冰冷锋利,和她平日里那种冷静自持,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好。”

      休息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心和衣躺下,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画面和信息碎片般闪过:周奶奶眼角滑落的泪,周立斌不耐烦的脸,古籍上脆弱的字迹,林砚撑住防雨布时紧绷的侧脸,还有刚才在门口,他迎上来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

      她以为会失眠,但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这小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令人安心的、属于林砚的气息(淡淡的咖啡香,旧木头味,还有一丝很淡的、清爽的皂角气),意识很快便沉入一片黑暗的、暂时没有梦的深海。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惊醒。

      声音来自外面店里,很低,断断续续,但在寂静的深夜里,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林砚。

      沈心悄然起身,走到门边,透过虚掩的门缝往外看。

      林砚背对着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摊开着那本秦师傅修复好的、陈阿婆的照片。照片上,水渍晕开的痕迹被巧妙固定,阿婆的侧影依旧有些朦胧,但不再扩散,像隔着一层时光的薄纱。

      林砚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头埋得很低,手指紧紧攥着照片边缘,指节发白。那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像受伤困兽的哀鸣,充满了无力、悲伤,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辜负的恐惧,对拼尽全力依然可能护不住一切的恐惧。

      他不再是那个在赵明启面前笨拙而坚定地陈述“土壤”的男人,也不再是那个在暴雨中沉稳堵住漏洞的守护者。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个孩子,独自面对着一场似乎注定要输的战争,和那些他承诺要守护、却可能随时消散的记忆。

      沈心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见过他在压力下的沉默,见过他偶尔流露的迷茫,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崩溃而无助的样子。

      她想推门出去,想走到他身边,想像他曾经笨拙地安慰自己那样,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她知道,有些脆弱,只能独自面对。有些眼泪,只能在没有旁人的深夜里,默默流淌。这是属于林砚的、不容侵犯的悲伤时刻。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他压抑的哭声,感受着那悲伤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心脏。然后,一种比悲伤更沉重、也更灼热的东西,在她心底破土而出——那是一种想要将他从这片冰冷的潮水中拉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冲动,一种想要分担他肩上所有重量的决心,一种……再也无法否认、也无法逃避的牵念。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和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深呼吸。

      沈心悄然后退,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跳依然很快,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压抑的哭声。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林砚站在门口,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睡着。停留了几秒,门又被轻轻带上。

      黑暗中,沈心睁开了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为周奶奶,为那些风雨飘摇的记忆,也为门外那个独自吞咽下所有恐惧和悲伤、却依然要在天亮后挺直脊背去战斗的男人。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不同了。

      他们不仅仅是盟友,不仅仅是并肩的战士。

      他们是看见了彼此最不堪一击的软肋,却依然选择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孤独航船上,唯二的、生死与共的船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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