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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等她回来。或者,等一个更坏的消息 ...

  •   谈判结束后的平静,是绷紧的弓弦暂时松开的假象。回到“砚”,费老师和几个闻讯赶来的老街坊早已等得心焦。林砚简单说了经过,刻意淡化了赵明启那温和表象下的锋利,只强调“对方还在考虑,没有一口回绝”。老人们松了口气,围着林砚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星。沈心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法律或程序上的要点,目光却不时掠过林砚带着疲惫却依然温和应对的侧脸。

      等人散去,已是傍晚。夕阳把店里染成暖橙色,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两人都没提吃饭,也没提离开,只是默契地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店面——早上出门前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归位。

      沈心擦拭着吧台,动作有些慢,像是精力透支后的迟缓。林砚在清洗水槽里堆积的杯具,水流声哗哗。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不再有谈判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经历了一场硬仗后、近乎虚脱的安宁。

      “沈心。”林砚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

      沈心停下动作,抬起眼。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今天……谢谢你。”林砚走过去,隔着吧台站在她对面。距离很近,他能看到她眼底细微的血丝,和嘴唇上因为紧张而被自己无意识咬出的淡淡齿痕。“没有你那些数据和……说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沈心微微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只是做了预案里该做的。”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倦意,“你的坚持,才是关键。赵明启那种人,见多了精致的利己主义。你那种……笨拙的执着,反而让他没办法简单套用模板。”

      “笨拙的执着……”林砚咀嚼着这个词,苦笑了一下,“是啊,挺笨的。差点就……被他说动了。”他想起赵明启描绘的那个光鲜亮丽的“记忆客厅”,那一刻,不是没有过瞬间的动摇——如果接受,似乎所有人都能得到更好的安置,他自己也能卸下重担。

      “但你最后没有。”沈心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为什么?”

      林砚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墙上的老照片,吧台里那些被擦拭得发亮的旧工具,最后落回沈心脸上。“因为我想起费老师他们凑钱时包钱的那个旧手帕。想起陈阿婆签名字时发抖的手。想起……”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想起你淋得透湿,撑住那块防雨布的样子。如果这里变成了另一个地方,这些东西,这些人,还有……那个晚上的雨,就都失去了它们原本的‘地方’。像被移植的树,根断了,再茂盛也是假的。”

      他说得很慢,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只是笨拙地描述着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他眼中那抹混合着疲惫、坚持和一丝后怕的柔软。

      沈心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吧台边缘一块微小的、早已干涸的咖啡渍。她的心跳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林砚的话,像细小的砂砾,滚进她心里那片被理性层层包裹的沙地,激起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摩擦感。

      “林砚,”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我做律师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大多是在帮人厘清边界,分割利益,把复杂的情感关系简化成可执行的条款。我习惯了那种……冰冷的确切性。效率,结果,风险控制。我以为那就是全部。”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地划过吧台光滑的木面,像是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轨迹。“但在这里,和你,和费老师他们,处理这些……‘没用’的事情,我好像……把以前丢掉的一些东西,又慢慢捡回来一点。比如,有些价值,没办法立刻折现,但它就在那里,沉甸甸的,让人没办法假装看不见。比如,守护一样东西,除了合同和条款,可能还需要……一点不管不顾的傻气。”

      她很少这样剖白自己。或许是连日的压力,或许是这黄昏光线的蛊惑,让她那层坚硬的职业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同样会困惑、会疲惫、会被某种“笨拙的执着”打动的、真实的沈心。

      林砚的心被她话语里那罕见的脆弱和坦诚,攥得紧紧的。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就在这时,沈心放在吧台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温女士**。

      两人同时看向手机,刚才那点旖旎的、近乎告白的气氛瞬间消散,空气重新绷紧。

      沈心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沈律师……”温女士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往常的干练克制,而是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慌乱,“周先生……周先生她……刚刚心跳骤停,抢救过来了,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她儿子,坚持要立刻转移所有藏品,说……说不能把‘晦气’的东西留在医院附近……我,我拦不住……”

      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头。林砚脸色瞬间白了。沈心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声音却奇迹般地维持着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更锐利,像瞬间出鞘的刀:

      “温女士,听我说。第一,立刻联系医院,要求他们出具正式的、关于探视和物品转移可能对病人造成影响的医疗风险评估说明。第二,明确告知周先生儿子,根据我们之前签订的紧急保管协议,单方面强行转移藏品,构成严重违约,我们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并要求赔偿一切损失的权利。第三,你现在在哪里?在医院吗?有没有其他周家人在场?报警,如果他有任何过激行为,立刻报警。”

      她的指令清晰、迅速,不带丝毫感情,却像给惊慌失措的温女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我……我在医院走廊,他就在病房里嚷嚷……我,我这就去……”温女士的声音依旧发抖,但多了点方向。

      “保持通话,或者随时给我消息。我马上过来。”沈心说完,挂了电话,看向林砚,眼中刚才那点罕见的柔软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冷静和决断。“周奶奶情况危急,她儿子要趁机清空藏品。我们必须立刻去医院。”

      林砚的心揪成一团,为周奶奶的病情,也为那些风雨飘摇的记忆。“我跟你一起去。”

      “不。”沈心快速收拾东西,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万一……万一那边情况失控,我们需要确保‘砚’和这里已经接收的东西是安全的。锁好门,看好储藏间。另外,”她拿起手机快速操作,“我马上把周奶奶藏品的详细清单和照片发给你,还有之前所有沟通记录的摘要。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需要立刻整理证据,申请财产保全。”

      她把最坏的可能和应对方案,赤裸裸地摊开在林砚面前。没有安慰,没有共情,只有高效到冷酷的行动预案。

      林砚看着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侧影,那挺直的脊背,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燃烧着的、近乎凶狠的保护欲——不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那些被病危老人珍视、却被至亲视为“晦气”的旧物,为了那个风雨夜里他们一起撑住防雨布守护下来的“记得”。

      这一刻的沈心,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也更……让他心痛。

      “好。”他没有争执,重重点头,“你去医院,小心。这里交给我。”

      沈心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映在她脸上,照亮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决绝,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

      “等我消息。”她说,然后推门,快步走入渐浓的暮色中。

      铜铃的余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林砚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嘈杂里。

      他转身,走到储藏间门口,手指抚过冰冷的门锁。里面,是周奶奶毕生的心血,是费老师他们的信任,是他和沈心共同从风雨里抢回来的、脆弱的“记得”。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林砚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医院的白色走廊和这间安静的咖啡馆里,发生着剧烈的、不可逆的震荡。而他和沈心,正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推向命运更深、更急的漩涡中心。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里,守住这一方尚未沦陷的阵地,等她回来。或者,等一个更坏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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