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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属于“真实”的阵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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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的会议,沈心九点就到了“砚”。她手里拎着一个素雅的纸袋,里面是她昨晚特意绕路去取的、刚熨烫好的两套衣服——一套是林砚的,一套是她自己的。都是简约但质感上乘的款式,颜色协调,不张扬,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精心准备过的郑重。
林砚接过衣服时愣了一下,指尖触及柔软微凉的布料,心里那股因为即将到来的正面交锋而生的紧绷感,奇异地被熨平了一角。他没说谢谢,只是深深地看了沈心一眼。沈心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给自己倒水,耳根却微微泛红。
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出来,站在尚显凌乱的店里,看着彼此。沈心一身浅杏色的丝质衬衫配米白西裤,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薄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低挽,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口红是偏裸的豆沙色,削弱了攻击性,却更显专业与沉静。林砚则是她选的藏青色暗格纹衬衫,配深灰色休闲裤,合身的剪裁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洗去了几分往日随意,多了些沉稳的书卷气。
“走吧。”沈心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
“辰光置业”的总部在CBD核心区,玻璃幕墙折射着冰冷的阳光。前台引导他们进入一间不大但视野极佳的小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一侧,已经坐着三个人:吴经理,一位拿着笔记本做记录的年轻女士,以及坐在主位的一个男人。
赵明启。四十出头,没有穿刻板的西装,一件质地上乘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俊,气质儒雅,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放松的笑意。但镜片后的眼神,却像经过精密打磨的透镜,冷静,锐利,带着一种习惯性掌控全局的从容。
“沈律师,林先生,久仰。”赵明启起身,主动伸出手,握手力道适中,时间恰好,“请坐。感谢二位抽空前来。”
寒暄简洁,直接进入主题。赵明启没有绕圈子,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是东亭路项目的整体效果图,经过渲染,流光溢彩,充满“高级感”和“未来感”。
“我们的愿景,是打造一个融合历史肌理与现代生活方式的沉浸式人文商业街区。”赵明启语调平和,像在阐述一个已完成的艺术品,“‘砚’所在的位置,我们规划为一个开放式的‘城市记忆客厅’。不是简单的咖啡馆复制,而是一个集轻食、策展、沙龙、文创零售于一体的复合空间。”他切换图片,出现了类似空间的设计概念图,同样精致,却……无比陌生。
“我们很欣赏林先生对社区文化的热忱,也注意到‘拾光’项目的初步尝试。”赵明启目光转向林砚,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我们认为,这恰恰证明了该区域具备深厚的文化挖掘潜力。因此,我们诚挚邀请林先生,以‘社区文化顾问’的身份,加入我们未来的运营团队。‘拾光’项目可以作为‘记忆客厅’的核心常设内容,由专业团队运营,获得稳定的资金和场地支持。至于林先生个人,”他顿了顿,“我们可以提供一份优厚的顾问合约,以及在新空间中保留一个完全由您主导的、更具特色的独立咖啡操作区域。”
条件听起来无比优越。保留了“砚”的核心元素(咖啡、记忆项目),给予了更高规格的平台和保障,还解决了林砚个人的生计问题。简直是困境的最优解。
吴经理脸上露出了“早该如此”的轻松笑容。连做记录的年轻女士都忍不住抬头看了林砚一眼,似乎觉得他没理由拒绝。
林砚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了。沈心事先预料过各种可能,包括收购、补偿,甚至强硬清退,但唯独没料到这一手——温柔的“招安”。用更高的平台、更专业的包装、更丰厚的报酬,将“砚”和“拾光”彻底吸收、消化,变成他们宏大叙事里一个精致而安全的注脚。那些旧物、那些照片、那些老街坊的絮语,将被消毒、归类、贴上标签,放在玻璃展柜后,成为“城市记忆”这个漂亮概念下的装饰品。
他感到一阵窒息。这不是他想要的“保留”。
沈心在桌下,轻轻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林砚深吸一口气,迎上赵明启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目光。
“赵总,感谢贵公司的认可和邀请。”林砚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平稳,“‘砚’和‘拾光’,之所以是现在的样子,不是因为缺少专业团队或资金,恰恰是因为它生长于这条街、这些人之间,带着这里特有的气味、光线和节奏。它可能不够精致,不够高效,但它……是活的。挪到您设计的‘客厅’里,用统一的模板运营,它可能就……不是它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心。沈心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沉静,带着鼓励。
林砚继续道:“我们理解并尊重贵公司的商业规划。我们的诉求很简单:在现有租约期内,保留‘砚’作为一个独立空间继续存在和运营的可能性。‘拾光’项目会继续以非营利、社区参与的方式进行。我们可以接受合理的租金调整,也可以在街区整体改造期间积极配合。我们希望的是共生,而不是……吞并。”
他说出了昨晚和沈心商定的底线。不是对抗,是争取一个“例外”的生存缝隙。
赵明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林先生,”赵明启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理解您对‘原真性’的执着。但商业项目的成功,在于可复制、可预期的标准化体验。您所说的‘活的’、‘特有气味’,在商业逻辑里,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和额外的管理成本。”他目光转向沈心,“沈律师是专业人士,应该明白,一个清晰、可控的产权和运营结构,对项目整体价值的重要性。”
压力转向了沈心。吴经理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沈心微微倾身,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清晰而冷静:“赵总,您说得对,清晰的产权和运营结构至关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在得知产权可能变更后,我们‘拾光协作社’第一时间进行了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正式注册备案,并建立了规范的理事会治理、财务和藏品管理制度。”她将一份盖着红章的注册证书复印件推向桌子中央。
“同时,”她切换了一份文件,“我们委托第三方机构,对‘拾光’项目前期活动,包括社区口述历史采集、老物件展览、以及相关的线上传播,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传播效果和社群影响力评估。”她念出几个关键数据,虽然绝对数字不大,但参与度、情感共鸣指数、二次传播率等指标,明显高于普通的商业营销活动。
“这些数据表明,‘砚’空间及其承载的‘拾光’项目,已经形成了一个虽然小众但黏性极高、情感联结深厚的初级文化社群。这个社群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化内涵,更在于其作为‘原生社区文化样本’的独特性和真实性——这正是您效果图中希望呈现,却往往难以通过后期植入真正实现的‘灵魂’。”
沈心直视赵明启,目光坦然:“强行清除或完全改造这个样本,贵方得到的,可能是一个更漂亮、更易管理的‘壳’,但失去的,却是项目最核心的、无法再生的‘故事核’与‘信誉资产’。这其中的机会成本,或许值得重新评估。”
她没有硬碰硬地谈法律,而是用赵明启熟悉的语言——数据、价值、成本、资产——来解构他的“吞并”逻辑,并指出了其中潜在的高昂代价。
赵明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他拿起那份注册证书复印件和评估报告摘要,仔细看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良久,赵明启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脸上那种程式化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审视和权衡的严肃。
“沈律师的数据和观点,很有启发性。”他缓缓道,“‘原生社区文化样本’……这个定位很有意思。”他看向林砚,“林先生,如果我理解没错,您坚持的,是‘砚’作为一个独立物理空间和社区文化自发平台的‘主体性’,而不仅仅是其中内容的延续,对吗?”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林砚感到沈心的膝盖又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挺直背脊,点了点头:“是的。空间本身,和在里面自然发生的人与物的联结,是‘拾光’的土壤。土壤换了,长出来的东西,可能就变了味道。”
赵明启沉默着,目光在沈心和林砚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重新评估这对组合的分量。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看似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和一个精英律师,能构筑出如此清晰、且难以简单驳倒的防御体系。
“我需要时间考虑。”赵明启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今天先到这里。感谢二位的坦诚。吴经理,送一下沈律师和林先生。”
起身,握手。赵明启的手依旧干燥稳定,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和刚进门时截然不同。
走出“辰光”冰冷的大堂,重新置身于初夏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车流中,林砚才感觉一直屏住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沈心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和他一起望着眼前滚滚的车流。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坚定,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我们……”林砚开口,声音有些哑,“算是……赢了吗?”
“没有赢,也没有输。”沈心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在她眼中跳动,驱散了刚才会议室里的冷意,“我们争取到了一个‘被认真考虑’的机会。这就够了。”她顿了顿,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真实而短暂的、带着疲惫与成就感的笑容,“你刚才,说得很好。”
林砚看着她难得的笑容,心脏像是被那阳光和笑意同时击中,涌起一阵酸涩又滚烫的热流。他想说,是你准备得好,是你挡在了前面。但话到嘴边,却只是看着她,深深地看着。
沈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轻声说:“走吧。回店里。费老师他们……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朝着东亭路,朝着那间经历过暴雨、承载着无数“无用”记忆、此刻正在阳光下静静等待的“砚”,走去。
身后的玻璃大厦渐渐缩小。前方的老街区,在正午的阳光下,轮廓清晰,烟火气袅袅升起。
战斗远未结束。但至少今天,他们并肩,守住了一寸属于“真实”的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