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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温暖的光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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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是一种被拉长、浸在焦油里的酷刑。
姜成栋和吴经理的会面结束了,但没有任何消息反馈到“砚”里。吴经理那边沉寂得像一潭死水,连例行公事般的“问候”都没有了。姜成栋的老宅门窗紧闭,再没露面。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慌。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落下,也不知会以何种方式落下。
“拾光”的筹备却没法等。区里的研讨会日期逼近,沈心逼着林砚和她一起,打磨那份不到十分钟的发言稿。他们坐在“砚”里,窗外的梧桐叶子从嫩绿转向更深沉的墨绿,蝉声一阵响过一阵。
稿子是沈心起的骨架,理性、清晰,阐述了“拾光”的理念、社区基础、初步成果和长远愿景。但林砚看着那些工整的段落,总觉得隔了一层。这不是他会说的话。
“这里,”他指着关于“社区文化价值可持续性”的部分,“能不能……换个说法?比如,不说‘构建可持续的互动模式’,就说……‘让老街坊们有个地方,能时不时翻翻老黄历,也让年轻人能听听,他们脚下这块地,以前是什么声响。’”
沈心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着他。她最近似乎更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眼睛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那是一种摒除了杂念、聚焦于唯一目标的锐利光芒。
她没说话,只是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光标在闪烁:“你自己改。”
林砚接过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笨拙地敲打。他删掉那些华丽的术语,换上更直白、甚至有些笨拙的句子。他说“记忆不是标本,是还在呼吸的根”,说“老手艺或许没用处了,但当初琢磨出这手艺的那份心气,不该被忘干净”,说“‘拾光’想做的,就是给这些快断了的根须,松松土,浇点水,看它们能不能发出哪怕一点点新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地方,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他写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思考。沈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坐在对面,看着窗外,偶尔端起凉了的咖啡抿一口。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在她微微抿起的唇线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平静,但林砚知道,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他更紧。她不仅要面对“辰光”和姜家的压力,还要应对律所里对她“不务正业”的微妙目光,以及周奶奶那边日益复杂的家庭博弈——温女士传来消息,周奶奶的儿子正在联系拍卖行,态度强硬。
林砚写完,有些忐忑地将电脑推回去。
沈心逐字逐句地看,看得很慢。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砚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看完,她沉默了片刻。
“太感性了。”她终于说,声音平淡,“缺乏数据支撑,也规避了具体的操作难点和风险。”
林砚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沈心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那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沉而柔软的东西,“这才是‘拾光’该说的话。也是……你会说的话。”她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就用这个版本。数据支撑和风险部分,我会在问答环节补充。”
林砚愣住了,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他狼狈地别开脸,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嗯。”
会议稿暂定,另一重压力却实实在在压了下来——钱。储藏间的恒温恒湿设备是贷款买的,每个月的还款额像一只掐在脖子上的手。社区小额筹款的热度过去后,后续捐款寥寥无几。“砚”本身的营收,在人心惶惶的传言和即将拆迁的阴影下,日渐稀薄。林砚已经很久没给自己发过“工资”了。
这天打烊后,林砚对着空荡荡的收银台和账簿上刺眼的赤字,发了好久的呆。维修窗户的钱,秦师傅修复照片的定金,这个月的水电杂费,设备的贷款……像一座座小山压过来。
门口传来响动,是费老师。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进来,而是在门口犹豫地探了探头。“小林……”
“费老师,进来坐。”林砚收拾起脸上的愁容。
费老师搓着手进来,没坐,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放在吧台上,推给林砚。布包沉甸甸的。
“这是……”林砚不解。
“我,还有老周,陈阿婆她们几个老家伙,凑的。”费老师声音很低,带着窘迫,“不多,都是退休金里抠出来的。知道你们现在难,那个什么设备,贵得很……别推,推就是瞧不起我们老家伙。”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看着林砚,“这地方,这些老东西,在我们心里,不止这个价。你们年轻人肯为我们这些没用的老骨头折腾,我们……不能光看着。”
林砚看着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手帕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陈阿婆颤巍巍签下的名字,想起周师傅儿子说起父亲工具时朴实的脸,想起费老师父亲埋在砖瓦下仍紧握木盒的手。这点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却比任何巨额投资都更沉重,更滚烫。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布料硌着皮肤,却传递着无法言喻的温暖和力量。
“费老师……”他声音沙哑。
“啥也别说。”费老师摆摆手,眼圈也有些红,“留着劲儿,跟那帮……那帮人斗。”他用力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却异常坚定。
林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才小心地将那个手帕包放进抽屉的最深处。那不是钱,是种子,是土壤,是他必须守护下去的、活生生的理由。
第二天,沈心过来对最后的发言稿。林砚把费老师他们凑钱的事告诉了她。沈心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砚,肩膀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以前代理过一个案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一家百年老字号,被外资收购,品牌和配方都被拿走,原地起了一座豪华商场。原来的老师傅们拿到一笔不错的补偿金,散了。我当时觉得,我的工作很成功,客户权益最大化,皆大欢喜。”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玻璃,“直到后来,我在那个商场的地下美食街,看到一个模仿那家老字号的小摊位,卖着似是而非的点心,排着长队。那些老师傅,再也没人能做出原来的味道了。不是手艺丢了,是……那点‘心气’没了。钱买不到的东西,往往也是最容易被毁掉的。”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种深切的、林砚从未见过的疲惫和了然。“林砚,费老师他们给你的,就是那点买不到的‘心气’。这比任何法律条款都更有约束力,也更……残酷。因为它意味着,你只能赢,不能输。你没有退路。”
她的话像冰锥,刺破了连日来因为些许进展而生的虚幻暖意。林砚感到一阵冰冷的清醒,但也有一股更灼热的决心从心底升起。
“我知道。”他看着她,目光坦诚而坚定,“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的规则,你的算计,你的……盔甲。帮我一起,守住这点‘心气’。”
沈心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认的信任和托付。那目光太沉,太烫,烫得她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避开。但她没有。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在这时,林砚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吴经理。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瞬间凝固。
林砚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林先生,下午好啊。”吴经理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没打扰您吧?关于东亭路物业的事情,我们公司经过慎重评估,觉得之前的一些沟通可能有些……不够充分。不知道您和沈律师明天上午是否有空?我们赵总——就是项目总规划师赵明启先生,想亲自和二位聊聊,看看有没有更……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沈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她对着林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可以。”林砚稳住声音,“具体时间地点?”
“上午十点,在我们公司小会议室如何?地址我稍后发您。”吴经理笑道,“期待与二位的会面。”
电话挂断。余音在突然安静的店里嗡嗡作响。
赵明启亲自出面。这意味着什么?是最后的通牒,还是……真的出现了“缝隙”?
沈心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包和电脑,动作快得像要上战场。“我需要立刻回去,调出‘辰光’所有公开项目里,赵明启亲自介入谈判的案例,分析他的风格和习惯性让步节点。林砚,你准备好所有关于‘砚’和‘拾光’的资料,尤其是社区反馈和近期活动的影响评估。还有,”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目光如炬,“记住,明天无论他们说什么,抛出什么条件,我们的底线是——这个空间,和‘拾光’项目的完整性,必须保留。在此基础上,一切都可以谈。”
林砚重重点头:“明白。”
沈心走了。店里只剩下林砚一人,和窗外愈发明亮的、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明天才开始。
而这一次,他和沈心,不再是各自为战,也不再是简单的协作。他们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是共用一副盔甲的战士,是必须背靠背、才能迎向未知风暴的……同伴。
他走到那本古籍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安静的、穿越了百年风雨的字迹。
“老师,”他低声说,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承诺,“明天,就看我们能不能……给您,也给所有把‘念想’留在这里的人,一个交代了。”
阳光透过玻璃,在古籍摊开的页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仿佛无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