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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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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的热气没能吃成。
沈心的助理下午就发来了姜成栋的行程:明天下午三点,他约了“辰光”的吴经理在市中心一家酒店咖啡厅见面。时间紧迫。
“不能等他们谈完。”沈心看着手机屏幕,眉宇间结着一层薄霜,“必须在那之前截住他,打乱他们的节奏。”
策略迅速调整。直接去酒店太过刻意,也容易引起“辰光”警觉。沈心查到姜成栋目前暂住在母亲姜奶奶的老宅——就在东亭路附近一栋同样老旧的单元楼里。她决定和林砚直接“登门拜访”,以关心姜奶奶近况、咨询老宅修缮事宜为名。
“老宅修缮?”林砚有些不解。
“姜奶奶是老住户,这房子产权复杂,姜成栋想顺利出手,可能涉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作为‘关心社区老建筑风貌’的相关方,上门请教,合情合理。”沈心一边快速整理着“拾光”项目的部分资料和老街区的几张风貌照片,一边解释,“关键是要让他看到,我们不是只有‘租赁纠纷’这一个身份,我们对这片区域的了解,可能对他有价值。同时,”她抬眼看向林砚,“你需要让他‘看见’你——不是作为一个难缠的租户,而是作为这片街区某种……活着的记忆的一部分。让他意识到,清除你,可能意味着清除掉一些对他母亲、甚至对他自己未来可能都有用的东西。”
林砚明白了。这不是硬碰硬,是另一种形式的渗透和展示。他需要扮演的,就是他自己,只是更加“可见”。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砚和沈心站在了姜奶奶老宅的楼道口。楼道昏暗,堆满杂物,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和灰尘味道。沈心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米色衬衫裙,外搭浅灰色开衫,头发自然披散,少了几分职业攻击性,多了些亲和力。她手里提着果篮和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点心。林砚则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沈心准备的资料和几张“砚”内部活动的抓拍照片。
敲门。里面传来不耐烦的男声:“谁啊?”
“姜先生吗?您好,我们是‘拾光人文协作社’的,受街道委托,做一些老社区文化记录,听说姜奶奶是老住户,想来拜访请教一下,也看看姜奶奶。”沈心的声音温和有礼,听不出丝毫攻击性。
门开了。姜成栋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色有些憔悴,眼袋很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 Polo衫。他目光狐疑地扫过沈心和林砚,尤其在看到林砚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这个“麻烦”的租户。
“我母亲在医院,不方便见客。什么协作社?没听说过。”姜成栋语气生硬,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们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这栋楼和东亭路以前的情况,做一些影像和口述记录,留给后人。这是我们的介绍信和项目说明。”沈心不疾不徐地递上文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打扰您了。听说您刚从国外回来,可能对这些老社区的历史不太熟悉,姜奶奶是老街坊,我们也是想多收集一些素材。”
她的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项目的“正当性”(街道委托),又暗示了姜成栋的“ outsider”身份,以及对母亲过往的“不熟悉”。
姜成栋瞥了一眼文件,没接,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没什么好了解的,都是老黄历了。我们很快就要搬了。”
“就是因为要搬了,才更想留下点念想。”林砚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上前半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照片,是前几天活动时拍的,费老师正指着墙上的一张老照片,给几个年轻人讲解,照片背景里,隐约能看到“砚”的吧台和书架。“您看,这是前几天我们做的一个小活动,很多老街坊都来了,讲了很多过去的事。姜奶奶以前是不是也常去路口那家‘红星’供销社买东西?我们找到一张老照片,可能拍到了当时的场景,但不太确定。”
他把照片递过去。照片是黑白的,人群模糊,但那个时代的氛围感很强。姜成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盯着看了几秒,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自己都未必清晰的记忆。
“供销社……好像听我妈提过。”他嘟囔了一句,语气不再那么冲。
沈心趁势将果篮和点心递上:“一点心意,给姜奶奶补补身体。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如果姜先生以后整理老宅,发现有什么老物件、老照片,觉得有历史价值的,可以联系我们‘拾光’,我们提供免费的鉴定和保管咨询。这也是为社区留存记忆做贡献。”
她的话滴水不漏,姿态放得很低,但“历史价值”、“社区记忆”这些词,像小小的钩子,精准地抛了出去。
姜成栋捏着那张老照片,又看了看沈心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脸和精致的礼物,挡在门口的身体终于侧开了一些。“行了,东西放门口吧。我还有事。”
“好的,谢谢姜先生。祝姜奶奶早日康复。”沈心微笑着放下东西,拉了拉林砚的袖子。
林砚会意,最后看了一眼姜成栋手中的照片,补充道:“那张照片,如果您确认了,或者姜奶奶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砚’找我们。那里……也算是老街坊们的一个小聚点了。”
“砚”字被他轻轻吐出,不再是一个需要对抗的租约符号,而是一个带着温度和记忆的社区节点。
姜成栋没再说话,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走下昏暗的楼道,重新回到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林砚才感觉后背有些汗湿。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看似平淡,却比他冲一整天的咖啡都要耗费心神。
“怎么样?”他问沈心。
沈心快步走着,直到拐过一个街角,才放缓脚步,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他看到你了,也看到了‘拾光’不是空壳。更重要的是,”她转头看向林砚,眼中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你给他的那张照片和关于供销社的话,起作用了。人在急于斩断过去、变现离开的时候,突然被提醒那些被遗忘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细节,心里会产生一种很微妙的迟疑。这种迟疑,就是我们需要的缝隙。”
林砚回想姜成栋捏着照片时那一瞬间的恍惚,点了点头。“他会去查那张照片吗?会想起什么吗?”
“不一定。但种子埋下了。”沈心抬头,看着被梧桐枝叶切割得斑驳的天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钱和尽快脱手。但我们的出现,尤其是你出现的‘方式’,让他处理这件事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需要‘考虑’的维度。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在下午和吴经理见面时,态度不那么坚决,或者,提出多一点点的要求。”
她的算计依旧精密,但林砚不再感到抗拒。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这算计如何运作,如何在一个看似铜墙铁壁的对手身上,撬开一丝可能的光亮。而他自己,就是那撬动缝隙的、真实的支点。
“接下来呢?”他问。
“等。”沈心说,目光投向“辰光”与姜成栋约定酒店的方向,“等他们谈完。然后,看吴经理的反应。如果他的态度有松动,或者联系我们,那就说明我们的‘拜访’有效果了。”
两人走回“砚”。店里依然残留着暴雨后的痕迹,但阳光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沈心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吧台后,很自然地拿起林砚惯用的手冲壶。“我试试?”她问,眼神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孩子气的跃跃欲试。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想喝什么?”
“你决定。”沈心已经自顾自地开始烧水,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林砚选了一支中浅烘的耶加雪菲,豆子研磨,温热滤杯。沈心在旁边看着,学着他的样子注水,水流起初不稳,慢慢变得均匀。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
两人都没再提姜成栋,没提“辰光”,没提那些沉重的危机。只是专注在这一杯咖啡上,在这个阳光静谧的午后,在这个他们共同守护、也正在被悄然改变的空间里。
咖啡冲好了,沈心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她端起自己那杯,小心地尝了一口,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这次轮到林砚问。
“嗯……”沈心品味着,脸上露出一种纯粹的、满足的神情,“好像……比我以前喝过的,都好喝一点。”
林砚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亮晶晶的、褪去所有防备的眼睛,心脏像是被那杯咖啡的暖意整个包裹住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危机四伏的间隙里,不可阻挡地生长着。如同窗外梧桐树缝隙里,那顽强钻出、向着阳光伸展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