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破烂的，和他的法学女精英》滴滴叮当

24、关于一碗面的约定

　　修复师傅姓秦，干瘦，寡言，一双眼睛在放大镜片后精光四射。他是费老师拐了好几道弯请来的，据说早年师从故宫退下来的老师傅，现在隐在城南旧巷里，轻易不出山。秦师傅看着吧台上那张晕开的照片，又用镊子轻轻挑起边缘看了看纸张，半晌，才从喉咙里嗯出一声：“能救。但救回来也不是原样了。水走纸筋，痕迹去不净，只能固色，让晕开的地方不再扩散，影像……会淡一层，像蒙了层薄雾。”

　　“救。”林砚没有丝毫犹豫，“需要什么，您尽管说。”

　　秦师傅看了他一眼，没问价钱，只报了几样特制的药剂和纸张衬底，让三天后去他那里取。临走前，他指了指储藏间的方向：“那里头的东西，比这张照片金贵。潮气要是进去了，可比雨水麻烦。”

　　一句话，让林砚和沈心刚放松些的神经又绷紧了。储藏间的恒温恒湿系统虽然工作正常，但昨晚破窗时涌入的潮湿空气，难保没有影响。送走秦师傅，两人立刻打开储藏间，逐一检查密封箱和恒温柜里的状况。周奶奶的笔记纸张娇贵，沈心戴着白手套，动作轻得如同对待婴儿，一页页小心翻检。林砚则检查那些老票据和工具。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防潮剂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年深日久的微酸气息。空间逼仄，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沈心专注于手中的纸页，侧脸几乎就在林砚眼前。他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唇。她呼吸很轻，全神贯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只有翻阅纸张时，指尖与脆弱纸面摩擦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和她身上那股被旧书和雨水气息掩盖后、依然隐隐透出的清冷香气。

　　林砚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去查看周师傅那把老刨子。木柄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金属部分有暗沉的锈迹。他拿起一块软布，无意识地擦拭起来，就像过去无数个平静的午后。

　　“林砚。”沈心忽然低声叫他。

　　“嗯？”林砚停下动作。

　　沈心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一页泛黄、字迹娟秀的手稿，那是周奶奶记录的某种植物染配方。“这里，”她用指尖虚点着一行小字旁的批注，批注是另一种更潦草的字迹，“批注说，‘此法染青，雨后天晴采‘蓝草’为佳，汁液清亮’。但正文里写的是‘盛夏午时’。”她抬起头，看向林砚，眼睛里有一种发现秘密般的微光，“这个批注的人，可能实践经验更丰富，或者，他记录的，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的手艺。”

　　很细微的发现，与眼下的危机毫无关系。但沈心却为此眼睛发亮。林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法庭上的锐利，也不是分析案情时的冷静，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未知和细节的好奇与着迷。就像她第一次认真看他手冲咖啡时的神情。

　　“可能吧。”林砚顺着她的话说，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无比柔软，“老手艺，一个师傅一个法儿，十里不同天。”

　　沈心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翻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得像是错觉。

　　检查完，所幸所有核心藏品都安然无恙。两人退出储藏间，重新锁好门。外面的狼藉还没收拾完，但阳光已经大盛，湿气在蒸发。

　　“接下来，”沈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两件事。第一，秦师傅修复照片期间，我们要把‘拾光’的筹备，尤其是财务透明和项目计划部分，做得更扎实，准备应对可能的各种质询，包括来自周家内部的。第二，”她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利用费老师提供的消息，我们需要和姜成栋接触一次。不是通过‘辰光’，是直接接触。”

　　林砚心头一凛：“直接？以什么名义？”

　　“以‘主要长期租户及社区文化项目负责人’的名义，咨询产权变更可能对既有社区文化活动造成的冲击，并表达愿意在合理范围内配合平稳过渡的‘善意’。”沈心语速平稳，眼神冷静，“同时，含蓄地让他知道，我们了解他的财务状况，也清楚‘辰光’并非他唯一的选择——如果价格谈不拢，或者交易因租户问题拖延，他的资金链恐怕等不起。”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暗示和施压了。林砚感到一阵不适，但想起昨晚沈心撑住防雨布时单薄却执拗的背影，想起费老师父亲埋在砖瓦下的手，想起陈阿婆照片上晕开的水渍……他闭了闭眼。

　　“我该怎么做？”

　　“你不需要直接说这些。”沈心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你只需要出现，以‘砚’的主人和‘拾光’发起人的身份，表达你对这个地方的感情，和对未来可能无法继续在这里进行社区文化活动的‘遗憾’。剩下的，交给我。”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能同意这个策略。”

　　她把选择权交回给他。没有强迫，只有清晰的利弊分析和等待。

　　林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算计，有策略，但底色是他看得懂的、想要守护这片空间和其中记忆的迫切。他想起她说的，一起编蓑衣。

　　“好。”他点头，“我同意。什么时候？”

　　“我让助理去查姜成栋的行程。最快明天下午。”沈心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现在，先把店里收拾干净。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我请你吃个饭。不是工作餐。街口新开了家苏式面馆，听说不错。”

　　很平常的邀请，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砚怔了一下，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注入心田，驱散了刚才讨论策略时残留的寒意。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等我洗完这些杯子。”

　　阳光铺满一地，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忙碌起来。林砚清洗着沾染了雨水和灰尘的杯具，水流声哗哗。沈心则整理着散落的文件，将昨晚混乱中碰倒的书籍一本本归位。

　　空气里有种平静的、近乎家常的安宁。仿佛昨夜的狂风暴雨，只是为了让这个清晨的阳光，显得更加珍贵，也让并肩打扫的两个人，靠得更加自然，更加接近。

　　未来依然叵测，谈判艰险，人心难测。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苏式面馆氤氲的热气尚未升腾之前，在下一场风暴尚未迫近的间隙里，他们可以共享这片劫后余生的、带着阳光和灰尘气息的平静。

　　以及，那心照不宣的、关于一碗面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