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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胜利 ...

  •   赵明启公司的“未来商业空间的情感价值塑造”头脑风暴会,地点不在CBD冰冷的总部,而是在城市边缘一处由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挑高的穹顶,裸露的砖墙和钢结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废弃的铁轨和野蛮生长的荒草,反而有种未加修饰的、粗粝的生命力。

      与会者不多,二十来人,但都是“辰光”各条线的核心高管,穿着随意,却掩不住久居人上的锐利气场。他们散坐在阶梯状的坐垫或随意摆放的工业风沙发上,手边是咖啡或气泡水,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前方空着的小讲台。

      林砚和沈心被安排在第一排角落。林砚手里捏着几张昨晚沈心帮他最后梳理过的关键词卡片,指尖冰凉,掌心却不断冒汗。他今天穿了那件沈心熨烫过的藏青色暗格纹衬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但依旧和周围那些精致松弛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那些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沈心坐在他身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裤装,妆容淡而精致。她看上去比林砚镇定得多,膝盖上摊开着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偶尔低头记上一笔。只有林砚知道,她叠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手指正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笔记本坚硬的皮质封面。

      赵明启最后一个到,依旧是休闲打扮,笑容温和地与几位高管点头示意,然后走到前方的小讲台后,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今天我们不谈数据,不谈模型,谈谈‘感觉’。我们做的每一个空间,最终是给人用的,给人‘感受’的。过去我们太擅长制造‘惊艳’,但或许,也该学学如何保留‘余温’。”他侧身,示意林砚的方向,“今天请来一位特别的朋友,林砚,‘砚’咖啡馆的主理人,也是‘拾光人文协作社’的发起人。他和他守护的那个小空间,给了我很多启发。现在,我们把时间交给林砚,听听他和他那个‘角落’的故事。十分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林砚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鼓,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心。

      沈心也在看他。她的眼神很静,没有鼓励,没有担忧,只是全然的专注和信任。她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林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那个小小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讲台。他的脚步有些发飘,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站定,面对台下那些陌生的、精明的面孔,灯光有些刺眼。他手里捏着的卡片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昨晚反复演练过的词句,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台下一片寂静。有人微微蹙眉,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吴经理坐在后排,嘴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冷汗顺着林砚的脊背滑下。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完了。他要搞砸了。辜负了周奶奶,辜负了费老师他们凑的钱,辜负了沈心连日来的心血,也辜负了……他自己那个小小的、关于“记得”的梦。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逃离的刹那,目光无意中掠过大落地窗外。荒草丛中,一株瘦弱的蒲公英,顶着毛茸茸的白色绒球,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那么不起眼,那么脆弱,风一吹就散。但它就在那里,自顾自地开着,完成它生命的轮回。

      林砚猛地想起了那张修复好的照片上,陈阿婆低头修鞋时,额前垂下的一缕花白头发。想起了周奶奶笔记上,关于雨后蓝草“汁液清亮”的批注。想起了费老师说起父亲埋在砖瓦下仍紧握木盒时,混浊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想起了暴雨夜,沈心撑住防雨布时,被雨水打湿的、微微颤抖的肩线。

      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瞬间,像潮水般涌入他空白的脑海,压过了恐慌。

      他不再看那些卡片,也不再试图回忆任何演练过的句子。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声音还有些干涩,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我……不太会说话。我的地方,叫‘砚’,在东亭路,一个快被忘记的老街。它很小,很旧,卖咖啡,也……收破烂。”

      开场白笨拙得近乎可笑。台下有人发出了极轻的嗤笑。但林砚没有停。

      “收些什么破烂呢?几张没人要的老照片,几件用旧了的工具,一些写了字、发了黄的纸。”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它们不值钱,也没什么用。收来干什么?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可惜。”

      他讲起陈阿婆和她的鞋拔子,讲她怎么颤巍巍地签下名字,讲秦师傅怎么修复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照片。“水渍去不掉了,秦师傅说,那就留着,像记忆本身,不会完全清晰,但也不会消失。”

      他讲起周奶奶和她的那些笔记、票据。“她病得很重的时候,还让人带话,说‘东西在你们那儿,我闭得上眼’。上周,她走了。”林砚的声音哽了一下,但他用力吸了口气,继续下去,“她儿子觉得那些是‘晦气’,想赶快处理掉。我不懂。那些发黄的纸片上,记着怎么用野草染布,记着老商铺怎么记账,记着这条街以前的样子……怎么就是‘晦气’了呢?那是一个老人,活了一辈子,留下的……活过的痕迹啊。”

      台下渐渐安静了。那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开始有了焦点。

      “还有费老师,还有隔壁修木器的周师傅,还有很多老街坊。”林砚的语速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把心里满溢的东西都倒出来的冲动,“他们把手里的老东西拿到我那里,不是为了卖钱,就是觉得,‘放你那儿,可能还有人看看’。他们凑钱给我,包在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手帕里,说‘这地方,在我们心里,不止这个价’。”

      他看向台下那些衣着光鲜的高管们,眼神里有困惑,有执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我不太懂你们说的‘情感价值’、‘商业模型’。我就知道,我那个小破地方,像街角一棵没人管的野树,自己长在那儿。有人路过,看一眼,有人累了,在下面坐一会儿。它可能开不出什么漂亮的花,结不出值钱的果子。但它在那儿,这条街,就还有点‘从前’的样子,就还有点……根。”

      他拿起手边沈心为他准备的一张照片投影遥控器,有些笨拙地按了一下。身后的幕布亮起,是“拾光”预展那天,费老师指着墙上一张老照片,给几个年轻人讲解的场景。照片模糊,人像也朴素,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专注的、被触动的光。

      “我们搞了个‘拾光’,想把这点‘根’留住。不是锁在柜子里,是拿出来,让人看,让人听,让人碰。”林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清晰,“我知道,你们要建的,是漂亮的大房子,是热闹的商业街。我那个角落,可能碍事,可能不‘标准’。但我就在想,能不能……给我那棵野树,留一小块它原来长着的地?不用多大,就原来那么大。让它还能照到原来的太阳,淋到原来的雨。我们也不用你们额外花钱养,我们就自己折腾,该交的租金,我们想办法。我们就想……让这条街以后的人,走到这儿,还能知道,哦,这儿以前,有过这么一棵树,树下,有过这么些人,和这么些……被他们当成宝贝的、没用的老东西。”

      十分钟早就过了。但没有人打断他。整个空间里,只有林砚有些磕绊、却无比真挚的声音,和窗外荒草地里,那株蒲公英被风吹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他讲完了。没有总结,没有呼吁,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儿,看着台下。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长久的寂静。

      然后,坐在前排一位一直沉默的、年纪稍长的女士,轻轻鼓起了掌。很轻,但很清晰。接着,另一个,又一个……掌声渐渐连成一片,不算热烈,却足够真诚。

      赵明启站起身,走到林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谢谢林砚。他给我们看了另一种‘价值’——不是制造出来的,是生长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沉淀下来的。这或许,正是我们未来空间最稀缺,也最需要小心翼翼去对待的‘灵魂’。”

      会议进入自由讨论环节,气氛明显活络起来。几位高管主动走过来与林砚和沈心交谈,问的问题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带着好奇和探究。关于社区参与的具体形式,关于“非营利”与商业运营的平衡点,关于如何评估这种“原生文化”的长期影响力。

      沈心适时地接过了话头,用她专业的语言和清晰的框架,将林砚那些感性的描述,转化为可讨论、可落地的议题。她与那位最先鼓掌的女士(后来知道是主管品牌与文化的副总裁)相谈甚欢,对方明确表示了对“特区”模型的兴趣,并约了后续详细沟通的时间。

      林砚站在一旁,听着沈心从容不迫地应对,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她那个世界的、自信而明亮的光芒。他心里那片因为紧张和宣泄而激荡的湖,慢慢平静下来,涌上一股混合着疲惫、释然和……难以言喻的骄傲的暖流。

      他为她骄傲。

      回程的车里,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壮丽的橘红与金紫。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砚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异常轻松,像卸下了一块背负太久的巨石。

      沈心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等红灯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讲得很好。”

      林砚转过头看她。

      沈心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的胜利后的宁静,和某种比胜利本身更珍贵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如同窗外那铺满天际的、温暖而辽阔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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