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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暴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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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后的余温,像夏日暴雨后蒸腾的水汽,粘稠而闷热地笼罩着“砚”。赞誉和关注是有的——小晚那期名为《手上的光:一家咖啡馆里的记忆抢救战》的播客,在独立文化圈子里激起了一圈涟漪,播放量和留言数超出了预期;顾老先生牵线的区级研讨会邀请函,被沈心工整地夹进了“拾光”的项目档案夹;连那位生活杂志的副主编,也私下表示可以做一个小型图文报道,虽然版面未定。
但这些“热度”,在林砚和沈心看来,更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底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寒流。吴经理那句“持续沟通”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周奶奶儿子急于处理藏品的压力,通过温女士日益焦虑的来电,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拾光”的储藏间像个精致的襁褓,保护着那些脆弱的记忆,却也让林砚感到窒息。恒温恒湿柜运行的低鸣,不再是小心脏的跳动,而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他开始失眠,夜里总是不自觉走到店里,一遍遍检查门窗,抚摸那些冰冷的展柜玻璃,仿佛想从里面汲取一点对抗现实的力量。
沈心也忙。她的本职案子并没有因为“拾光”而减少,反而进入了一个密集的攻坚期。但每天深夜,无论多晚,林砚总能收到她关于“拾光”事务的邮件或信息:修改后的研讨会发言提纲,对可能出现的法律问题的预判,甚至是一份她整理的、其他城市类似社区文化空间生存模式的简要分析。
她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理性、稳定,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活动那天她耳根那抹罕见的绯红和那句轻飘飘的“你讲得很好”,仿佛只是一个短暂失真的梦境。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雷雨欲来的傍晚。
费老师几乎是小跑着冲进“砚”的,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色煞白。“小林!不好了!出事了!”
林砚正在调试一批新到的咖啡豆,闻言心里一沉:“费老师,慢慢说,什么事?”
“老姜……就是咱们这房子的房东姜奶奶!她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听说正在和‘辰光’的人接触,要把整栋楼……一次性打包卖掉!”费老师把那张纸拍在吧台上,是一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似乎来自某个业主群,“你看,有人拍到‘辰光’的法务和姜奶奶的儿子一起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还拎着文件袋!”
林砚拿起那张纸,手指有些发凉。产权方直接与买家深度接触,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之前所谓的“租约保护”、“优先续租权”,在产权整体转让面前,可能脆弱得像一张纸。新业主完全可以用“整体改造”、“自用”等理由,在支付法定补偿后强制清退所有租户。
“沈律师知道吗?”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个想到的仍是沈心。
“我……我还没敢告诉她。”费老师搓着手,六神无主,“这……这还有办法吗?咱们这‘拾光’刚有点起色,周先生的东西也在这儿……这要是……”
“我先联系她。”林砚打断费老师的慌乱,拿起手机。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快速的键盘敲击声和模糊的讨论声。
“林砚?稍等。”沈心的声音传来,带着工作状态下的紧绷。几秒后,敲击声停止,背景安静下来,“好了,你说。”
林砚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转述了费老师带来的消息。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的绝对寂静。林砚能想象沈心此刻一定微微蹙起了眉,大脑在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检索相关法律条款、判例和可能的风险敞口。
“截图发我。”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冷峻,“另外,立刻联系温女士,确认周奶奶藏品的紧急保管协议里,是否有关于‘因产权方原因导致保管地点无法继续使用’的特别条款和违约责任。如果没有,我们需要立刻补签补充协议,明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权将藏品转移至符合同等保管条件的第三方地点,且转移费用和风险由……由导致此情况的责任方承担。”
她的思路永远清晰得可怕,瞬间将情感冲击转化为一连串具体的、防御性的法律动作。
“我马上办。”林砚应下,心头却像压了块巨石,“沈心……这次,是不是真的……”
“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沈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产权交易从接触到完成有很长的流程,中间变数很多。姜奶奶的儿子是否有完整处置权?姜奶奶本人的意愿如何?‘辰光’的出价是否真能打动他们?这些都是未知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立刻构筑最坚固的法律防线,同时寻找一切可能的变数,将其转化为我们的筹码。”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砚,慌没有用。按我说的做。我这边处理完手头的事,马上过去。在我到之前,什么都不要答应,什么都不要签。”
挂了电话,林砚依言行动起来。联系温女士的过程并不顺利,温女士似乎也刚得知消息,语气震惊而愤怒,表示需要请示周奶奶(尽管医生严禁打扰)和周家其他人,暂时无法给出明确答复。林砚只能将沈心的要求清晰传达,并强调事情的紧迫性。
做完这些,他无力地靠在吧台上。窗外天色如墨,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店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那些老照片上模糊的人脸,仿佛也在无声地凝视着他,带着跨越时空的、沉重的疑问。
沈心来得比预想的快。她没带公文包,只背着一个简单的托特包,步履匆匆,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进门,她锐利的目光先扫过空荡荡的店内和魂不守舍的费老师,最后落在林砚脸上。
“温女士那边怎么说?”她直接问。
林砚摇了摇头。
沈心抿了抿唇,没再追问。“费老师,麻烦您先回去休息,也暂时不要和其他老街坊多说,避免不必要的恐慌。我和林砚需要商量一下。”
费老师唉声叹气地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
沈心走到吧台边,打开托特包,拿出一个轻薄但坚固的平板电脑,迅速调出资料。“我来的路上查了姜奶奶和她儿子的基本情况。姜奶奶早年丧夫,独子姜成栋一直在澳洲,从事IT行业,近两年似乎事业不顺。这次突然回国处理房产,动机很可能就是急需资金。”她将屏幕转向林砚,“这是我能查到的、姜成栋名下在澳洲的资产和负债情况,虽然不完整,但可以看出他现金流很紧张。”
林砚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英文财务术语和数字,感到一阵茫然。“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谈判立场可能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强硬。”沈心眼神锐利,“他急于套现,而‘辰光’未必会给出让他完全满意的价格,尤其是在知道这栋楼里有像你这样租约未到期、且有‘文化项目’背景的租户,可能带来麻烦和延迟的情况下。”
她切换页面,调出另一份文档。“这是我从住房保障和房屋管理局内部渠道查到的、这栋楼八十年代加建部分的原始报批记录,很不完整,而且当时的法规和现在有很大差异。‘辰光’如果要做整体开发,这部分面积的合法性认定会是个麻烦,会影响他们的容积率计算和最终收益。”
林砚彻底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沈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不动声色地深入到如此具体的层面。她不仅在想如何防守,更在寻找对手的弱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心合上平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们现在不能只被动地等着被通知、被清退。我们要主动出击,给姜成栋,也给‘辰光’,制造足够的‘麻烦’和‘不确定性’,让他们觉得,绕过我们,或者与我们达成某种妥协,比强行清除我们,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分量:“林砚,你之前问我,你的‘连接点’是什么。现在,这就是我的‘连接点’——用我所熟悉和擅长的一切规则、情报、计算,去守护你那个由‘无用’之物和缓慢时光构成的世界。哪怕这种方式,本身可能也充满了算计和冷酷。”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砚心中连日来的阴霾和无力感。他看着她,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异常明亮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那副永远从容不迫的面具下,泄露出的、一丝属于“沈心”本人的、近乎执拗的炽热。
那不是同情,不是义务,甚至不完全是“项目”。
那是什么,林砚不敢细想。但他胸腔里那颗沉甸甸的心脏,却因为这炽热的目光和话语,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轰鸣。雷声滚滚,电光时不时撕裂厚重的云层。
在这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喧嚣雨声中,在这间摇摇欲坠、充满旧物记忆的咖啡馆里,林砚和沈心隔着吧台,静静对视。
风暴已至。
而他们,谁都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