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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交握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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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瀑,将“砚”与外界隔绝成一个摇晃的、湿漉漉的孤岛。雷声是背景里持续的低吼,闪电时不时劈亮室内,在那些老照片和旧工具上投下短暂而诡异的蓝白色影子,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暗。
沈心带来的情报像另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却也照出一条更险峻的路。主动出击,制造“麻烦”。这完全违背林砚的天性。他习惯收留,习惯沉默地守护,习惯在时间的缝隙里寻找一点安宁。对抗、算计、主动制造不确定性,光是想想,就让他胃部发紧。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被淹没在一声炸雷里。他索性绕过吧台,走到沈心面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肩线滑落,在米白色衬衫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她没躲,也没在意,只是仰头看着他,眼神在又一次亮起的闪电中,亮得惊人。
“我做不到你那样。”林砚终于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没办法像分析案子一样,去分析姜奶奶的儿子,去算计‘辰光’的弱点。那些人……那些老街坊,他们信任我,才把东西留在这里。周奶奶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这些‘破烂’。费老师跑过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他喉咙发哽,“如果……如果最后我们用了各种手段,这里还是保不住,这些东西还是要流散,那我做的这些‘算计’,算什么?不是更对不起他们的信任吗?”
这是压在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他害怕辜负,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够强”、“不够聪明”,让那些本就脆弱的记忆,彻底湮灭。他宁愿被动地接受判决,也好过主动去搏杀,然后输掉一切。
沈心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雷声,仿佛都成了他话语的背景音。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用那些冷静的逻辑来说服他。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困境中依然固执地抱着他的“道”的男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
“林砚,”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记得陈阿婆签知情同意书时,手抖得多厉害吗?她签了。她为什么签?是因为信任你这个地方能永远存在吗?”沈心摇了摇头,“不是。是因为你告诉她,这些东西,被记得,是‘好事’。她相信的是这件事本身值得做,哪怕只能做一阵子。费老师跑过来,不是因为怕丢了这个展览的地方,他是怕这些东西,连被展览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没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林砚能闻到她身上被雨水浸透的、微凉的香气,和她眼底那片深潭里,压抑着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守护,不是只有‘收留’一种方式。”沈心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砸在林砚心上,“当风暴要来,把门窗钉死,是守护。但有时候,走出去,看清风暴的方向,甚至……想办法让风暴绕道,是另一种更艰难、但可能更有效的守护。这无关算计,这是责任。对你收留的这些东西的责任,对把东西交给你的那些人的责任,也是对……对你自己的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破碎的坦诚:“我以前也觉得,只要我的法律文件够严密,逻辑够无懈可击,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但我错了。规则之内,还有人心。算计之外,还有情义。我现在做的,不是抛弃你的‘道’,是想给你的‘道’,披上一件能在现实风雨里行走的蓑衣。哪怕这蓑衣,是用你不喜欢的材料编的。”
林砚怔住了。他从未听过沈心说这样的话。她总是那么强大,那么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和计算之中。可此刻,在她冷静剖析的话语底下,他听出了同样的挣扎,同样的恐惧——害怕失去,害怕辜负,害怕自己信奉和擅长的方式,最终护不住珍视的东西。
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她苍白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还有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混合着坚定与脆弱的火焰。
就在闪电熄灭、黑暗重新降临的刹那,一声更近、更尖锐的碎裂声从头顶传来!不是雷声,是玻璃!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咖啡馆侧面那扇高高的、用来采光的老式气窗,在狂风的持续猛刮和什么东西的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一整块玻璃碎裂开来!狂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水,瞬间从破口倒灌而入,直扑向那面珍贵的照片墙和下方的展台!
“照片!”林砚肝胆俱裂,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沈心也动了。她没有冲向照片墙,而是猛地转身,冲向吧台后面,那里有之前用来遮盖设备的厚重防雨布。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敲击出急促而慌乱的节奏,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林砚用身体挡住最前面的几张放大照片,冰凉的雨水和碎玻璃碴打在他的背上,生疼。他徒劳地用手去遮挡更多的相框,但风雨太猛,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一块厚重的、带着熟悉清冷香气的防雨布猛地罩了下来,盖住了大部分照片和旁边的展台。沈心撑着布的另一边,手臂伸得笔直,用尽全力将布角压在墙壁和展柜的缝隙里。风雨从破口继续灌入,吹得防雨布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她的头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和汗水混在一起。
“去后面!找木板!钉子!快!”沈心对他吼道,声音嘶哑,完全没了平时的冷静,只有全然的急迫和不容置疑。
林砚被她吼得一震,瞬间从惊慌中清醒。他看了一眼在风雨中死死撑着防雨布、身影单薄却异常执拗的沈心,转身就冲进了后面的工作间。
翻箱倒柜,找到几块维修时剩下的木板和一把锤子、几枚钉子。他冲回来时,沈心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和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但撑着的布没有松。她的侧脸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玉,嘴唇抿得发白。
没有废话,林砚踩上凳子,顶着狂风和砸脸的雨水,用木板去堵那个破洞。木板不够大,风雨从缝隙里钻进来,力道依然惊人。沈心在下面死死压着防雨布,同时快速扫视店内,忽然松开一只手,艰难地挪到书架旁,抽出几本最厚重、不怕湿的旧书,递给林砚:“塞缝隙!”
林砚接过,用书和木板一起,艰难地堵着那个漏风的破口。锤子敲打钉子的声音,在风雨雷声中显得微弱而固执。每一下,都像敲在他自己的心脏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似乎小了一些,破口也被临时堵住,虽然还在渗水,但不再是倾泻。林砚从凳子上跳下来,浑身湿透,手臂被碎玻璃划破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他顾不上这些,急忙去看照片和展品。
防雨布下,大部分照片和展品幸免于难,但边缘还是有一些被溅湿了。最严重的是陈阿婆那张在修鞋摊前的放大照片,左下角浸了水,影像有些模糊晕开。
林砚看着那晕开的一角,像是看着陈阿婆的一部分生命痕迹正在被抹去,心脏猛地一抽,钝痛蔓延开来。
一双冰凉、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同样湿透、沾着血迹和灰尘的手臂上。
林砚抬头。沈心站在他身边,也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晕开的照片上,又移到林砚手臂的伤口,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深不见底的后怕,和一种林砚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心疼。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指尖传递着细微的颤抖,“是我……没考虑到天气……没提前检查窗户……”
她在道歉。为这场意外,为照片的损伤,为他手上的伤。
林砚反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相贴,湿冷中,一点点属于生命的温度,艰难地传递着。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林砚的声音也哑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是我太懦弱,只想躲在后面。是你……挡在了前面。”
沈心睫毛猛地一颤,像是被他的话烫到。她想抽回手,林砚却握得更紧。
“你刚才说,要给我的‘道’披上蓑衣。”林砚看着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落,滑过眼角,像是泪,“那件蓑衣,我们一起编。你用你的规则和情报做经线,”他握紧她的手,“我用我的……我和这里所有人的‘记得’做纬线。可能还是会破,会漏雨,但至少……我们试过了。用我们各自的方式,一起。”
窗外,暴雨的势头终于开始减弱,雷声滚向远方。店内一片狼藉,积水、碎玻璃、散落的物品,还有那张晕开了一角的照片。
但在这一片混乱和潮湿的寒冷中,两人交握的手心,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却在固执地蔓延。
沈心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良久,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那一握,轻如羽毛,却重如承诺。
风雨未歇,长夜漫漫。
但有些东西,在破碎的玻璃和晕开的影像中,在冰冷的雨水和紧握的双手中,已经悄然生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