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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真实”的防守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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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活动当天,天色是从未有过的澄澈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给东亭路的老梧桐镀上一层油润的金光。是个好天气,好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砚”的门罕见地大敞着,门楣上挂了一块简单的木牌,手写着“手上的光——东亭路记忆拾零内部交流”。没有气球,没有花篮,只有透过玻璃窗能看见的、室内井然有序的展陈,和隐约浮动的人影。
林砚站在吧台后,最后一次检查手冲壶的水温。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心跳有些快,但手很稳。
沈心来了。她真的没穿西装。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配着烟灰色的休闲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碎发。她甚至涂了点颜色很淡的口红,让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有了些生气。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记录本,像个严谨的学术活动协调员。
看到林砚,她微微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确认一切就位。“顾老到了,在门口和费老师说话。文化局的人刚到,那个杂志副主编也来了,在那边看照片。”她语速平稳地低声汇报,“吴经理……也来了,带了两个人,站在靠后的位置。”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西装革履的吴经理,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正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展品和人群。
“嗯。”林砚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
十点整。小小的空间里已经聚集了三十来人,不算拥挤,但气氛已然不同。常客、老街坊、陌生但好奇的面孔,还有那些带着审视目光的“来宾”。空气里有咖啡香,有旧纸张和木头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声的、微妙的期待。
没有主持人,没有开场白。林砚走到储藏间门口那片稍微开阔点的区域,那里临时放了一个矮小的、原木色的演讲台——其实就是一个垫高了的旧木箱。他站上去,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有些面孔熟悉,有些陌生。他看到小晚对他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到费老师紧张地搓着手,看到顾老先生对他颔首示意。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沈心身上。她站在人群侧后方,靠着书架,手里拿着记录本,正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静,没有鼓励,没有担忧,只是全然的专注,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证据呈现。
林砚忽然就不紧张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室内足够清晰。
“谢谢大家今天能来。”他开口,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这里,本来就是个喝咖啡的地方。后来,慢慢就多了些别的东西。”他侧身,示意身后的照片墙和展台,“一些没人要的老照片,几件用旧了的工具,几张写了字的纸。没什么值钱的。”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沉浸式的平实。“有人问,收这些干什么?我也说不好。可能就像看见路边一棵快枯死的花,顺手浇点水。可能就像听见一个快被忘记的故事,忍不住想再听一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陈阿婆的鞋拔子,周师傅的线刨,最后停在那个锁着古籍的展柜上。“我老师留给我一本书,很旧,里面记着一些现在没什么人知道怎么做的事。他跟我说,‘别让这些东西,只剩下一个价钱。’”
这句话,他之前写过,也练习过。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对着这些目光,说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
“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林砚继续说道,声音微微发涩,“‘价钱’很重要,没有‘价钱’,我们可能连这个地方都保不住。”他坦然地看了一眼吴经理的方向,吴经理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
“但除了‘价钱’,是不是还得有点别的?”林砚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物品上,语气里带着困惑,也带着执着,“比如,做这东西的人,当时是怎么想的?用这东西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留下这照片的人,想记住的是什么?”
他走下木箱,走到展台边,手指虚悬在一张模糊的、孩子们在旧街巷里踢毽子的老照片上方。“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它们在这里,就像一个个没说出口的念想。我们这些人,”他看了一眼费老师,又看向几个常客和老街坊,“就是想试着,听听这些念想。给它们一个还能被人看见、甚至,也许能被人懂一点的机会。”
没有高谈阔论,没有悲情渲染。只是平淡地讲述一种笨拙的、近乎本能的选择。但正是这种平淡和真实,让空间里弥漫开一种沉静的力量。几个老街坊悄悄抹了抹眼角。连那位杂志副主编,也收起了最初略带疏离的表情,认真地看着。
林砚讲完了。没有总结,没有呼吁,只是微微鞠躬,退到了一边。
短暂的寂静后,是自发响起的、并不热烈但持久的掌声。
接下来是自由参观和交流时间。人群流动起来,低声的交谈声嗡嗡响起。费老师被几个人围住,激动地讲解着照片背后的故事。小晚带着她的播客朋友,轻声采访着一位老街坊。顾老先生慢悠悠地踱着步,偶尔和身边的人低声说几句。
沈心依然站在原处,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记下人们的反应、交谈的片段、甚至微妙的表情变化。她的专业素养让她像一部精准的雷达,捕捉着一切信息。
吴经理带着人走了过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林先生,沈律师,今天这个活动,很有意义啊。没想到,这个小空间里,藏着这么多故事。”
“吴经理过奖。”沈心合上记录本,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林砚侧前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都是街坊们热心,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平台。‘辰光’作为未来可能的发展伙伴,对这些社区原生文化,想必也有独到的见解和规划?”
她巧妙地将“观察者”吴经理,拉入了“潜在伙伴”的位置,并抛出一个需要表态的问题。
吴经理笑容不变,打着哈哈:“当然,当然。城市更新,文化是灵魂嘛。我们公司一向重视这一点。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他话锋一转,“不过,林先生刚才提到‘保住这个地方’……其实,我们提供的补偿方案,足够林先生在更好的地段,打造一个更专业、更现代化的文化空间,不是更好吗?”
沈心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却锐利起来:“吴经理,空间的价值,有时候在于其不可复制的情境和积累的‘地气’。就像这些老物件,离开了这条街、这些人、这段具体的时间,它们的‘故事’和引发的共鸣,就会大打折扣。‘拾光’想做的,恰恰是在地保护和活化,而不是简单的物理搬迁。”
她的反驳有理有据,直指核心。吴经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依旧维持着风度:“沈律师说得是。不过,商业运营也要考虑现实条件。我们充分尊重林先生的意愿,也会持续沟通。”
这时,顾老先生拄着手杖,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小吴啊,”他声音不高,却让吴经理立刻转过身,换上恭敬的神色,“顾老。”
“你们‘辰光’的那个赵明启,我上次碰见他,还跟他说,做事情,眼光要放长。”顾老先生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光会造漂亮的壳子,没用。得往里装真东西,装能留住人的东西。什么是真东西?”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和展台,“这就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记忆。这些东西,比你们那些效果图上的假树假水,有味道得多。”
顾老的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吴经理额角见汗,连连点头:“顾老教诲的是,我们一定认真研究,认真研究。”
顾老不再看他,转向沈心和林砚,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今天不错。东西摆得是那么个意思,话也说得实在。尤其小林最后那几句,挺好。”他顿了顿,“下个月,区里有个关于社区博物馆建设的小型研讨会,我打个招呼,你们准备个简单的材料,去听听,也说说你们的想法。”
这无疑是又一个重量级的认可和机会。沈心和林砚连忙道谢。
活动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留下的是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平息的情绪波动。费老师红光满面,还在和最后两位老街坊激动地讨论。小晚和她朋友抱着设备,兴奋地讨论着剪辑思路。
林砚和沈心站在略显凌乱的场地中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共同经历了什么的默契。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
“结束了。”林砚说,声音有些哑。
“嗯。”沈心点点头,将记录本抱在胸前,目光扫过空了一半的展厅,“但也是刚开始。”
她转过头,看着林砚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和明亮的眼睛,忽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你讲得很好。”
然后,不等林砚反应,她便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散落的资料和杯子。背影依旧挺直,耳根处,却悄悄漫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绯红。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
心里那片自从周奶奶病倒、压力骤增以来一直沉郁的湖,仿佛被这阳光和那句轻如羽翼的肯定,注入了温暖的活水,微微荡漾开来。
他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这一刻,阳光正好,尘埃未定,而他们,刚刚一起打了一场漂亮的、属于“真实”的防守反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