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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谢谢你。不只是为这些事。 ...

  •   筹款页面在深夜悄然上线。IT常客把它做得简洁干净:最上方是“手上的光——东亭路记忆拾零项目”标题,下面是几张最具代表性的老照片和旧物特写,接着是项目说明、预算明细、资金用途承诺。没有滚动播报捐款额,只有一个安静的、展示着零星头像和鼓励话语的留言区。

      林砚把自己关在储藏间隔壁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试图写下沈心要的那段“关于自己和空间理念”的文字。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像在嘲笑他的笨拙。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他放弃了那些试图总结或升华的辞藻,只是像对着一个沉默的朋友,平实地敲下:

      “这里以前是个堆杂物的地方。现在墙刷白了,等着放些别人不要的老东西。有人问我为什么做这个,我也说不好。可能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被人用过、爱过、忘记过,就这么没了,有点可惜。它们不说话,但摸上去有温度,有故事。我老师留给我一本旧书,里面记着一些快没人知道的手艺。他说,别让这些东西只剩下一个价钱。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里不算个正经地方,但希望能让一些被忘记的‘记得’,有个地方喘口气。谢谢所有愿意看一眼、听一声的人。”

      写完,他没敢再看第二遍,直接发给了沈心。

      小晚的播客在第二天晚上八点发布。标题就叫《留在手上的光:一家咖啡馆里的记忆抢救战》。小晚的声音清澈而有感染力,她剪辑进了陈阿婆讲述的片段、老周儿子回忆父亲工具时的质朴话语、费老师对一张老照片的解说,甚至还有一小段林砚那天在预展时,对询问者解释那本古籍时,平静而略显低沉的背景音。她没有刻意煽情,只是让这些声音自然流淌,最后才轻声道出这个空间面临的危机和“拾光”项目的初衷,附上了筹款页面的链接。

      播客发布后的几个小时里,筹款页面上的留言悄然增多。数额依然不大,但留言变得具体:“听到阿婆修鞋的故事,想起我姥姥。”“为手艺人的坚守。”“希望这样的地方能留下来。”小晚兴奋地给林砚发消息:“播放量在涨!有好几个听友私信我问细节!”

      林砚看着那些陌生的头像和温暖的话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连接”的力量。这些素未谋面的人,因为一段声音、一张照片、一个故事,选择了相信和支持。这感觉,比任何商业合同都更让他心动,也更让他感到责任重大。

      沈心在播客发布后半小时发来信息:“播客效果不错,留言方向正面。你写的文字,就用你发来的版本,很好,不用改。”言简意赅,但林砚盯着那句“很好”,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三点差五分,沈心陪着一位老先生走进了“砚”。

      老先生姓顾,清癯,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朴素的中式立领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暗沉的红木手杖。他眼睛不大,但目光矍铄,进门后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环视店内——那些旧书架、不配套的桌椅、墙上的老照片、临时陈列的工具,还有正在最后收尾、敞着门的洁白储藏间。

      林砚和费老师都有些紧张,沈心却神色如常,简单做了介绍。

      顾老先生点点头,踱到那面老照片墙前,驻足细看。他看得很慢,几乎每一张都停留片刻,手指虚点着照片上的细节,偶尔低声问费老师一两个问题,关于拍摄年代、人物身份。费老师渐渐放松,如数家珍地解答。

      看完照片,顾老先生走到长桌前,目光掠过那些工具,最后停在那本摊开的古籍前。他俯下身,凑得很近,看了足有几分钟,然后直起身,看向林砚:“这本《匠作琐记》,谭明远修复的?”

      林砚心头一震:“您认识谭老师?”

      “有过几面之缘。是个痴人。”顾老先生微微叹息,“他走的时候,瀚海那边动静不小。没想到,他最后这点念想,落在你这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砚,“你想怎么用它?”

      林砚手心有些汗,他稳了稳心神,按照昨晚想过的说:“不敢说‘用’。只是觉得,老师毕生心血,不该锁在柜子里不见天日。想借它做一个引子,让大家看到,我们现在觉得老掉牙的手艺,在它们那个时代,也是活生生的智慧和创造。就像周奶奶收藏的那些老票据、费老师这些老照片一样,都是活着的历史。我们想做的,就是给这些碎片一个能被人看见、甚至能稍微理解一点的机会。”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想法。顾老先生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他又在店里缓缓走了一圈,看了看筹款页面的投影展示,听了听小晚播客的片段。最后,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林砚给他端来一杯清淡的手冲。

      顾老先生慢慢品着咖啡,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东西,是死的。记忆,是活的。但活的记忆,需要活人来传,来养。”他看向林砚和费老师,“你们这些人,就是‘养’这些记忆的土壤。土壤太薄,一阵风就散了。你们现在做的,是在给自己加厚土层。”

      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一直安静陪在一旁的沈心:“沈律师搭建的这个‘协作社’的架子,是给这片土围了个篱笆,挡挡风。思路是对的。”

      沈心微微颔首:“顾老过奖。只是尽一份专业本分。”

      顾老先生摆摆手:“本分之外,有心才好。”他站起身,拄着手杖,“今天就这样。我老了,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们这件事,我会跟几个老朋友提一提。下周,市里有个小范围的文化沙龙,主题碰巧是‘城市更新中的民间记忆’,主办方负责人我熟。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带沈律师过去坐坐,不用发言,就是露个脸,听听别人怎么说,也让别人知道有你们这么一摊事。”

      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帮助。林砚和费老师连忙道谢。

      顾老先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店内,目光深邃:“记住,你们守着的,不只是几件旧物,是一个地方还能不能留住‘人气’和‘地气’。‘辰光’那样的公司,懂流量,懂时尚,但未必懂这个。”

      送走顾老,店里安静下来。夕阳西斜,给洁白的储藏间墙壁镀上一层暖金色。

      费老师激动地搓着手:“顾老可是文化界的泰斗!他肯帮我们说句话,分量不一样!”

      林砚也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顾老的话点醒了他,他们做的,比想象中更根本,也更艰难。

      沈心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角眉梢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丝。“顾老的引荐是个机会,但关键还是我们自己要站稳。筹款情况比预期好,加上顾老可能带来的关注,‘辰光’那边应该会重新评估这个空间的价值。接下来,要尽快把‘手上的光’内部预展升级为一次小范围的公开活动,哪怕只邀请一些真正感兴趣的人,把声势做实。”

      她看向林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砚点点头:“照片和实物解说词,费老师和我基本弄好了。就是……”他顿了顿,“我自己要讲的那部分,还是有点……”

      “就按你写的来。”沈心打断他,语气肯定,“真实就好。晚上如果有空,我可以过来,帮你顺一下流程,做一次简单的演练。”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费老师识趣地先走了,说要去告诉几个老伙计这个好消息。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尘埃落定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未散的、新刷墙壁的涂料气味。

      沈心没有立刻开始演练。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和亮起的路灯,忽然轻声说:“顾老说得对。‘人气’和‘地气’……我以前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我的案子里,一个地方的价值,通常只体现在产权文件、租金回报和未来收益预测上。”

      林砚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你以前觉得这里是什么?一个……低效的资产?”

      沈心沉默了一下。“一个变量。一个不符合常规模型的变量。”她转过头,看向林砚,昏暗的光线让她的眼神显得不那么有距离感,“但现在,我觉得它可能是一个……修正参数。”

      “修正什么?”

      “修正我那个过于简化、也过于冰冷的模型。”沈心移开目光,声音很低,“它提醒我,有些价值,无法被数字捕获,却真实存在,并且……值得被捍卫。”

      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林砚心上,激起深长的回响。

      他看着她被暮色勾勒的侧影,那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似乎微微放松,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更真实的柔软。

      “沈心,”他叫她的名字,这一次,没有犹豫,“谢谢你。不只是为这些事。”

      沈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良久,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城市的夜晚彻底降临,灯火如星河倒泻。在这间小小的、正在为记忆而战的咖啡馆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第一次如此接近地,共享着同一片沉默。

      这沉默里,没有条款,没有评估,没有风险预案。

      只有尚未言明、却悄然滋长的、真实的情愫,如同这夜色,温柔地包裹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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