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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门开了又关 ...

  •   公开活动定在下周六下午。时间仓促,但沈心说,趁热打铁,尤其是在顾老先生答应帮忙递话之后,必须尽快把“手上的光”从一个构想,变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能引发些微讨论的事件。

      筹备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混乱的阶段。储藏间虽然粉刷完毕,但订做的简易恒温恒湿柜还在运输途中,只能临时用密封箱和大量干燥剂对付。老照片需要重新筛选、放大、配上更精炼的解说词。林砚自己那份要“真实”的讲稿,被沈心逼着改了又改,不是改动文字,而是调整讲述的节奏和重点。

      “去掉‘我觉得’、‘可能吧’这些不确定的词。”沈心坐在吧台边,手里拿着林砚的手写稿,眉头微蹙,“不是让你变得肯定,而是让你更坚定。你的犹豫本身也是真实的一部分,但表达时,语气要稳。”

      林砚像个被老师盯着背书的学生,浑身不自在。“我对着这些东西可以,对着人……”

      “就当你是在跟它们说话,而我们恰好听到。”沈心打断他,放下稿子,“看着我,再说一遍第一段。”

      林砚被迫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吧台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平日法庭或会议室里的锐利,多了几分专注的耐心。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些,磕磕绊绊地开始复述。

      过程艰难,但林砚能感觉到,沈心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帮他梳理那些庞杂的感受,赋予它们清晰的轮廓。她不是在塑造一个虚假的他,而是在帮他找到一种更有力的表达真实的路径。

      就在活动前三天,温女士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林先生,周先生的情况……不太稳定。她儿子下午来医院大吵了一架,坚决要求尽快处理掉那些‘占地方的旧物’。周先生情绪激动,医生发了火。我……我可能需要提前转移一部分最要紧的东西出来,不能等储藏间完全弄好了。你们那里,最快什么时候能接收?”

      林砚心里一紧。周奶奶病中再受刺激,情况恐怕更糟。而仓促接收,意味着他们的准备被打乱,保管条件也无法达到温女士最初的要求。

      “温女士,我们……”林砚话没说完,手机被旁边的沈心轻轻拿了过去。

      “温女士,我是沈心。”她的声音平稳镇定,“周先生的身体最重要,请您先安抚好她。关于藏品转移,我们可以立刻安排接收。‘砚’的储藏间基础密封已经完成,恒温恒湿设备后天上午送达安装。如果您今晚或明天就需要转移部分物品,我们可以先提供独立的、带密码锁的密封运输箱,并安排24小时监控。同时,我会立刻起草一份紧急情况下的特别保管协议,明确我方责任限于提供符合当前条件的最佳保管,待设施完善后,再按原协议执行。您看这样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温女士显然松了口气:“这样……这样最好。麻烦沈律师了。我这边需要点时间整理,最快明天下午送过去一部分。”

      “好。我们等您具体时间。请务必保重,也请转告周先生,一切以她的健康为先,‘拾光’会等着她康复。”

      挂了电话,沈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速明显加快。“林砚,你立刻联系设备供应商,看能不能提前半天送货安装,加急费我们出。费老师那边,让他找两个绝对可靠的、嘴严的老街坊,明天下午帮忙搬运和清点,务必轻拿轻放,做好记录。我现在回去起草协议和准备运输箱。”

      她雷厉风行,瞬间将突发危机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的任务。林砚原本的慌乱,在她的指令下迅速沉淀为行动。

      “沈心,”他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她,“你……还好吗?”

      沈心脚步一顿,回过头。她眼下的阴影比前几天更重了些,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我没事。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一丝,“你也是。撑住。”

      第二天下午,天气阴沉。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停在“砚”的后巷。温女士亲自押车,脸色疲惫。费老师带着两位头发花白、但手脚利落的老街坊已经等在那里。林砚和刚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匆匆赶到的沈心一起,将几个特制的黑色密封箱小心翼翼搬进尚未完全布置好的储藏间。

      没有寒暄,只有压低声音的计数和记录。东西不多,主要是周奶奶藏品中她最珍视的几册笔记、一些极脆弱的老票据,以及——用特制囊匣仔细包装好的——那本清代杂记。

      搬完最后一件,温女士看着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密封箱和简陋货架的储藏间,眉头紧锁,但终究没说什么。她接过沈心递上的紧急保管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签了字。

      “沈律师,林先生,费老师,”温女士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东西就托付给你们了。周先生那边……我会尽力。但家事难断,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送走温女士,费老师和两位老街坊也唏嘘着离开。储藏间的门关上,落锁。店里只剩下林砚和沈心,还有那几个静静躺在幽暗中的黑箱子。

      紧绷的弦似乎一下子松了,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林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沈心站在他对面,靠着另一个货架,也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套搭在臂弯,卸下了盔甲般的西装,看起来单薄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

      寂静在空气中弥漫,只有彼此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你吃午饭了吗?”林砚忽然问。

      沈心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我也没。”林砚直起身,“后面还有昨天剩的面包,我热点牛奶?”

      “好。”

      简单的食物,在疲惫的午后显得格外抚慰人心。两人坐在还没完全收拾好的吧台边,默默地吃着。窗外的天色越发昏暗,似乎要下雨。

      “刚才,”林砚咽下一口面包,低声说,“你处理得……真好。”

      沈心端起牛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应急程序而已。”她顿了顿,“周奶奶那边……恐怕真的很难了。”

      “我知道。”林砚声音发涩。那不仅是藏品的损失,更意味着一种精神支持的撤离,和这个项目背后可能面临的、来自家庭内部的道德压力。

      “但东西在这里了。”沈心看向储藏间的方向,眼神复杂,“责任也更重了。公开活动,必须成功。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证明,这些东西,在这里,能被认真对待,能发挥出它们应有的价值。”

      林砚点点头。他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背水一战。

      吃完东西,沈心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那面即将挂上新一批放大照片的墙前,伸手触摸着空白的墙面,仿佛在感受什么。

      “林砚,”她背对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保护一样东西,就是把它放进最坚固的保险柜,签最严密的合同,设定最复杂的权限。那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她转过身,昏黄的光线里,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对林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现在我觉得……也许最好的保护,是让它被看见,被理解,被需要。是让更多的人,像你,像费老师,像小晚,甚至像那些捐款的陌生人一样,觉得它‘可惜’,觉得它‘值得’。是给它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她很少说这么长、这么感性的话。林砚静静听着,心底某个角落,因为她话语里那罕见的、褪去专业外壳的柔软,而变得无比酸涩,又无比温热。

      “所以,”沈心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恢复了些许清明,“周六的活动,无论如何,我们要把它做好。不是为了迎合谁,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们自己——这些东西,这些人,这些记忆,值得。”

      她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似乎准备离开。

      “沈心,”林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咖啡和纸张气息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冷香气。“谢谢你。”

      这一次,他没有说“为这些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近乎痛楚的温柔。

      沈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眼底那片深潭,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和窗外越来越沉的天光。那惯常的冷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破碎,又重组。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走了。”她最终说道,声音有些低哑。然后,她绕过他,走向门口。脚步不如往常那么利落,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倔强。

      林砚没有送她。他站在原地,听着铜铃闷响,门开了又关。

      外面,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在他心上。

      他抬手,按住胸前口袋的位置。那里,除了那张折过的便签,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靠近时,那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温度和气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和那些被搬进储藏间的旧物一样,一旦被看见,被感知,就再也无法退回到原本的、安全的黑暗里了。

      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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