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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真实的“连接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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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奶奶的病,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涟漪不断扩散。先是温女士正式通知,所有藏品交接无限期推迟,周奶奶需要绝对静养。紧接着,费老师那边传来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周奶奶的儿子从国外飞回来了,似乎对母亲收藏的这些“破烂”颇有微词,认为既占地方又耗费心神,不如趁早处理掉。
“拾光”刚刚搭建起的脆弱框架,还没装上玻璃,就遭遇了第一场寒风。
林砚接到费老师电话时,正在储藏间盯着工人做防水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涂料味。他走到外面,压低声音:“周先生他儿子……具体怎么说?”
“唉,还能怎么说?”费老师叹气,“嫌弃呗。觉得老太太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不该再为这些陈年旧物操心。话里话外,好像我们这些人是在哄骗老太太似的。温女士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林砚的心往下沉。周奶奶是定海神针,她儿子却是潜在的惊涛骇浪。
“沈律师知道吗?”他问。
“我还没敢跟她说,怕她……”费老师欲言又止。
“怕我什么?”沈心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
林砚一惊,转头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她大概是听到了后半句。
“沈律师,你来了。”费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尴尬。
“费老师,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沈心走过来,示意林砚挂断电话,“周先生家属的态度,属于项目风险中的‘利益相关方变更’,需要重新评估。但并不代表项目终止。”
她在吧台边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设计简洁的海报和电子卡片样稿。“小晚朋友的初稿,我看过了,提了点修改意见,这是调整后的。筹款页面今晚可以上线,播客明晚发布。”她语速很快,将忧虑迅速转化为行动,“现在的问题是,周奶奶的藏品暂时无法到位,我们原定的‘手作记忆’主题展览,核心展品缺失,冲击力会大打折扣。”
林砚和刚凑过来的费老师面面相觑。
“那……怎么办?”费老师问。
沈心手指点了点桌面:“调整叙事重心。从‘展示珍贵藏品’,转向‘讲述收集故事与守护不易’。重点突出周奶奶、费老师你们这些收集者、守护者的角色,以及这些物品背后的情感纽带和社区记忆。周奶奶的病,她儿子的态度,都可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用以说明这些记忆的脆弱,以及守护它们的迫切与艰难。”
林砚听得愣住了。把困境和阻力,直接转化为叙事的一部分?这太大胆,也太……残酷了。像把伤口撕开展示。
“这……合适吗?周奶奶还在病中。”林砚迟疑。
“我们只陈述事实,不煽情,不评判。重点在于引发观者对‘记忆何以保存’这一问题的思考。”沈心看向他,目光冷静,“林砚,我们现在没有退路。要么用更真实、甚至更艰难的故事去打动人,争取更多共情和支持;要么,在周家压力和其他租户动摇的连锁反应下,让一切慢慢沉寂。你选哪个?”
她的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破所有侥幸的泡沫。林砚咬了咬牙:“我明白了。”
费老师也重重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我去跟几个老伙计说说,让他们也多讲讲自己手里那些东西的来历,怎么留下来的,不容易。”
沈心点点头,又看向林砚:“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更深入地谈谈,你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收留’这些旧物,包括你老师的杂记。你的个人故事,是这个新叙事里非常关键的一环。它能让整个项目,从‘怀旧’上升到一种更具普遍性的、关于‘如何面对消逝与遗忘’的生命态度。”
林砚感到一阵强烈的抗拒。将老师的遗志、自己内心的选择剖开,放在公众面前审视?这比他填那些法律文件更让他难以承受。
沈心似乎看出他的挣扎,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不是要你表演或煽情。只是真实地表达。人们愿意支持一个项目,很多时候是因为背后那个‘真实的人’。你,费老师,周奶奶,小晚,还有陈阿婆,你们都是这个项目里‘真实的人’。你们的诚意和坚持,比任何华丽的展品都更有力量。”
她的话,剥开了事件的外壳,直抵核心。林砚沉默了很久,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沈心似乎松了口气,虽然那神情细微得几乎无法捕捉。“好。筹款页面的文案,我会根据这个新方向调整。林砚,你需要准备一段简短的、关于你自己和这个空间理念的文字,不用长,但要真切。明天给我。”她站起身,“另外,我联系的那位老先生,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三点。他会直接来店里看看。不用特别准备,就像平时一样,让他感受这里的氛围,听你们聊聊就行。”
她交代完,又像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带录音功能的便携麦克风。“这个收音效果好一点,如果你需要补充记录一些口述,可以用这个。”
林砚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小物件,握在掌心,却感觉到沈心指尖残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她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沈心。”他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也把自己当成这个项目里‘真实的人’了?”林砚问,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沈心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几秒钟的静默后,她平静的声音传来:
“我是你们的律师,也是这个项目的架构顾问。我的角色,就是确保‘真实’能被有效地看见和听见,而不被现实的噪声淹没。”
说完,她推门离开。铜铃响过,余音袅袅。
林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麦克风,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她总是这样,用最理性的外衣,包裹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感痕迹。但不知为何,林砚就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和沉默里,藏着她不愿承认的、属于“沈心”这个人的、真实的东西。
费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沈律师……不容易啊。她那个世界,怕是比我们这儿更讲规矩,更不容出错。她能这么帮我们,是情分。”
林砚点点头,没说话。他把麦克风小心放好,走回尘土飞扬的储藏间。工人们正在粉刷墙壁,一片素白渐渐覆盖了原本斑驳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沈心之前的话——“你需要为你的‘静’和‘慢’,打造一个足够坚固的‘容器’。”
现在,这个“容器”正在他眼前,一刷子一刷子地,从理想变成现实。而打造它的过程,却充满了噪音、灰尘、不确定,甚至需要将他最珍视的宁静和过往,都摊开来,作为构筑材料的一部分。
这很矛盾。也很真实。
就像沈心自己一样。一个用最坚硬的规则逻辑,试图守护最柔软记忆的女人。
他拿起一把干净的刷子,沾了点涂料,在墙角试了试颜色。白色很正,能很好地反射灯光,保护那些脆弱的旧物。
他想,无论明天要写下多么艰难的文字,无论后天要面对怎样未知的拜访,至少此刻,他还能亲手为那些“记忆”,粉刷出一方干净的、属于未来的白墙。
这大概,就是他当下能抓住的、最真实的“连接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