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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府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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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生署的晨光总带着股淡淡的阴雾,漫过石屋窗棂时,恰好落在白梦远案头那方小小的陶盆上。
陶盆里是她生前没来得及种的花种,在地府养魂土的滋养下竟冒出了细细的嫩芽,嫩得像抹淡绿的雾,她每日开工前总要先给嫩芽浇点兑了忘川河水的清水,指尖碰着微凉的陶土,心里先静了大半。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三下,石屋外就传来了魂魄淡淡的喧哗声,名字叫做阿九的黑白无常已经领着第一批喝过孟婆汤的魂魄过来了,嗓门亮得能穿透薄雾:“梦远,早班魂魄到啦,今儿个大多是平顺命格,好登记得很!”
白梦远应了声,指尖麻利地翻开案头的轮回簿,竹简在手里轻轻一磕,边角对齐得整整齐齐。
她虽刻字不算遒劲,却每一笔都落得稳当,核对魂魄编号时会刻意放轻语速,怕惊着那些刚失了记忆、眼神还发空的魂魄。
前头登记的是个老魂魄,喝完孟婆汤后眉眼间还带着点生前的温和,报出编号时声音慢悠悠的。
白梦远核对好命格,刻转世去向时特意多顿了顿 —— 簿册上写着他前世一生行善,来世能投个安康人家,儿孙绕膝。
刻完最后一笔,她把竹简递回去,轻声说:“一路顺遂。”
老魂魄茫然地点点头,脚步轻缓地朝着轮回道走去。
忙到晌午,阴雾散了些,忘川河上飘来彼岸花淡淡的香气,周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刻刀,揉着发酸的手腕叹气:“这阵子阳间太平,魂魄投生倒比往常多了三成,我这老骨头都快扛不住了。”
说着瞥了眼白梦远案头的陶盆,难得没挑刺,只随口问了句:“这草还真活了?地府的土竟也能养阳间的东西。”
“应该是养魂土润得好。” 白梦远抬手拨了拨嫩芽上的薄尘,指尖软乎乎的,“生前学园艺时,总说万物只要有合适的水土就能活,原来在这儿也管用。”
正说着,阿九端着两碗温好的茶进来,往两人案头一放,擦着额角的汗笑:“刚去孟婆姨那儿蹭茶,她特意让我给你俩带的,说今儿个忙,喝这个能缓乏。”
白梦远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没什么滋味,却能压下长时间低头刻字的酸胀。
她望向窗外,奈何桥上的魂魄来来往往,孟婆坐在茶摊后,手里的汤勺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汤,雾气缠在她袖口,看不清神情。
偶尔有魂魄喝汤时迟疑,阿九就凑过去轻声哄两句,语气爽朗又软和,倒驱散了不少地府的清冷。
午后闲下来些,白梦远索性把陶盆挪到窗沿,让它多沾点地府里稀薄的光亮。
周珩在一旁翻着旧簿册,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前儿个见你给那孤苦魂魄刻命格时,特意放慢了刻速。”
他声音不高,却精准戳中了白梦远没说出口的心思。她没否认,只是轻轻点头:“他们生前苦够了,多待片刻,或许能少点茫然。”
周珩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没了往日的挑剔,只淡淡道:“你心善,就是太容易共情。在地府待久了,见多了生死因果,慢慢就淡了。”
白梦远没接话,只是望着陶盆里的嫩芽,嫩芽顶着点新绿,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她总觉得,不管是阳间的花草,还是要投胎的魂魄,哪怕前路迷茫,总能寻到一处安稳的去处,就像这株嫩芽,在阴冷的地府里,也能好好活着。
日头渐渐沉下去,阴雾又浓了些,石屋外的梆子敲了亥时的响,最后一个魂魄也顺着轮回道去了。
白梦远把竹简整理好,摞得整整齐齐,又给嫩芽浇了点水,才起身收拾案头。
阿九已经锁好了石屋门,笑着招呼两人:“走啦,今儿个收工早,去忘川河畔吹吹风也好。”
三人慢慢往河畔走,忘川河的水静静流着,彼岸花在岸边开得热烈,红得晃眼。白梦远走在中间,听着周珩讲他生前赶考的趣事,阿九时不时插两句玩笑,风里带着花草和河水的气息,竟不觉得地府清冷。
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粒花种,忽然觉得,这样日复一日的日子,平淡却踏实,倒比阳间那段孤零零的时光,安稳多了。
就在此时,阿九的随身玉牌突然亮起。
“这是来活了啊。”
白梦远随意的打趣道。
阿九面色凝重,“孕妇。”
玉牌的微光映在阿九骤然沉下来的脸上,三个字像块冰,瞬间浇灭了方才河畔的闲适。
周珩捏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连带着唇角的笑意也凝住了:“是阳寿未尽的孕魂?还是子母同归的枉死魂?”
地府规矩森严,孕妇投生本就罕见 —— 阳间有 “子母魂牵” 之说,若母体阳寿未绝,胎儿魂魄便不得入轮回;若子母皆逝,投生时需勘定因果,稍有差池便会扰了命格轮转,甚至牵连来世福报。
像是这种怨念极重的魂魄也会丢进十八层,怎么会进入轮回道。
白梦远的心也揪了起来,“这个魂,我渡。”
“玉牌显的是‘枉死’,魂体刚过奈何桥,孟婆姨拦着没让喝汤,说要咱们去核验命格。”
阿九说着加快了脚步,玉牌在他掌心发烫,“怕是有冤情,不然子母魂不会一起飘进来。”
三人折返的脚步踩碎了彼岸花影,石屋旁的奈何桥上,孟婆正站在茶摊边,对着一个蜷缩的魂体轻叹。
那魂体穿着洗得发白的黑短袖,身形单薄,双手却死死护着小腹,头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连周遭的阴雾都似被她的惊惧冻住了。
白梦远放轻脚步走近,才看清她脸上的泪痕。
“她不肯说生前事,也不肯喝汤,只念叨着‘孩子不能没’。”
孟婆把汤勺搁在碗沿,雾气裹着她的声音,添了几分悲悯,“查了生死簿,阳寿本该还有三十年,是坠海而亡,可簿上没写缘由,怕是横死的。”
周珩已经翻开了随身的勘命册,指尖划过竹简上的名字 ——“林秀”,生辰、籍贯清晰,唯独 “死因” 一栏空着,只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是有人动了生死簿?还是因果未到,簿册显不全?”
地府的生死簿从无错漏,除非是牵扯了极深的冤孽,或是有人以禁术篡改,否则断不会留白。
白梦远蹲下身,试着朝林秀伸出手,声音放得比平时哄魂魄时更柔:“我知道你怕,可你护着的孩子,总得有个去处,是不是?”
林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血丝,看见白梦远案头那株嫩芽时,忽然抖着唇挤出几个字:“我家…… 院里也种着这种花……我想小虎生下来也和这花般明媚。”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哽咽截断。
她的魂体本就虚弱,护着小腹的手越攥越紧,几乎要融进虚无里。
白梦远心头一酸,想起自己生前没来得及种下的花种,想起这株在地府抽芽的嫩苗,忽然明白了她的执念 —— 不是怕轮回,是怕孩子连看一眼世间的机会都没有。
“地府不会断了无辜魂魄的生路。”白梦远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忘川的水,却能让林秀颤抖的身子稍稍稳住,“你把前因说清楚,我们帮你查,就算投生,也能让你和孩子落个安稳去处。”
阿九也蹲下来,把玉牌递到林秀面前:“这是投生署的玉牌,捏着它,没人能伤着你和孩子,有冤就说,地府断不了阳间的官司,却能给魂魄一个公道。”
林秀望着玉牌上的 “远” 字,又看了看白梦远眼里的认真,半晌,终于松开了护着小腹的手,泪水砸在地上,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阴雾里。
“不知道,我不知道...”
话没说完,她就捂着脸哭起来,那哭声里的疼,穿透了地府的阴冷,让阿九攥紧了拳头,连周珩的勘命册都险些捏碎。
白梦远抬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指尖触到她魂体上的裂痕 —— 那是横死之人特有的印记,深可见骨,连养魂土都未必能补全。
她忽然想起周珩说的 “见多了生死因果,慢慢就淡了”,可此刻看着林秀护着小腹的模样,只觉得心像被针扎着,半点也淡不了。
“勘命册留白,是因为她的死因藏着孽债,没到清算的时候。” 周珩沉声道,翻到勘命册最后一页,指尖刻下一道新的墨痕,“但子母魂不能久留,我先勘定临时命格,让孩子入轮回,林秀的魂体先寄在养魂殿,等查清因果,再定去处。”
“那她的冤屈呢?” 白梦远抬头问,眼里带着执拗,“阳间的恶人没受罚,她的魂体带着伤,怎么安心寄在养魂殿?”
周珩看着她,眼底的凝重里添了几分复杂:“地府管的是轮回,不是阳间的善恶,可若是孽债牵连到魂魄轮回,我们便能插手。地上人折了阴德,生死簿上的阳寿会自动消减,只是……” 他顿了顿,“这消减的寿数,怕是抵不上她和孩子受的苦。”
阿九忽然起身,摸出腰间的拘魂索:“我去阳间走一趟,查探清楚害她之人的所作所为,若是真的恶贯满盈,就算地府不管,也得让他们尝尝心惊的滋味。”
孟婆叹了口气,端过一碗温热的汤,却不是孟婆汤,而是兑了养魂露的清粥:“先喝这个,补补魂体,孩子经不起耗。”
林秀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始终落在小腹上。
白梦远看着她,忽然把案头的陶盆抱过来,放在她身边:“你看,这花种在地府都能发芽,你的孩子,也能好好长大的。”
嫩芽在阴雾里轻轻晃着,新绿的颜色映在林秀的眼里,终于让那片绝望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夜色渐浓,忘川河的水泛着冷光,周珩在勘命册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命格,阿九已经踏着阴雾往阳间去了,白梦远守在林秀身边,替她拂去魂体上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