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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不会再爱人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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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踏营有个叫“傻丫头”的姑娘,其实她原先不傻,反而她在傻之前机灵的很,只可惜六岁那年的高烧烧到了脑子傻了,村里的人都说是家里人叫傻的。
傻丫头真傻了,小名就成了大名。
高烧退去的第三个月,爹把家里的木箱子捆在自行车后座,娘坐在门槛上哭,眼泪砸在傻丫头攥着的布老虎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傻丫头听不懂他们吵什么,只觉得娘的哭声刺耳,爹的脸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伸出手想拉爹的衣角,却被爹猛地甩开 —— 那力道太大,她摔在地上,布老虎滚到了墙角。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傻丫头,能拖死人!” 爹的吼声震得窗纸发颤。
娘哭着扑过去捶他:“那是你闺女!你怎么能丢下她!”
“我养不起!”
爹掰开她的手,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车轮碾过院心的石子路,留下两道弯弯的辙,像一道划在心上的疤。
娘抱着她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也收拾了包袱走了。
临走前,她摸了摸傻丫头的头,眼神里的疼惜混着决绝,说了句 “丫头,娘对不起你”,就跟着邻村的男人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傻丫头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村里的人都说她命苦,却没人愿意给一口饭。
最后是奶奶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把她领回了自己的土屋。
奶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驼得像座小桥,却把家里仅有的白面省下来给她做疙瘩汤,夜里抱着她睡,用粗糙的手给她挠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咱丫头不傻,咱丫头就是睡着了。”
奶奶总对着灶王爷念叨,也对着傻丫头说,“等奶奶把你喂胖了,你就醒了,还能给奶奶数鸡下的蛋。”
傻丫头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把布老虎紧紧搂在怀里,夜里打雷时,就往奶奶怀里钻,奶奶拍着她的背说:“不怕,奶奶在。”
日子一天天过,傻丫头跟着奶奶长大,头发长了,奶奶就用红头绳给她扎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衣服破了,奶奶就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补。
她还是傻,见了谁都笑,别人逗她,拿她寻开心,她也不恼,只是傻呵呵地笑着。
奶奶看见了,就拄着拐杖护在她身前,骂那些人 “没良心”,骂完了,就牵着傻丫头的手回家,给她揣块烤红薯,让她暖手暖心。
傻丫头八岁那年,村里的小学开学,看着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去,奶奶心里一动。
她拄着拐杖去求校长,校长叹了口气说:“婶子,不是我不答应,她这样,怎么上课啊?”奶奶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校长,求你给她个机会,哪怕在教室里坐着,听着点书声也行,我丫头以前机灵着呢…… ”
校长终究是点了头。
于是,傻丫头也背上了奶奶用旧布缝的书包,书包里没有课本,只有那个磨得发亮的布老虎。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别人听课、写字,她就趴在桌子上,盯着布老虎发呆,或者对着窗外的麻雀咯咯笑。
老师也不怪她,只是偶尔走过去,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
同学们起初觉得新鲜,总围着她逗她说话,喊她 “傻丫头”,她还是不生气,只是咧着嘴笑。
有个叫袁正年的男孩,总欺负她,抢她的布老虎,把她的书包扔在地上。
每次都是奶奶拄着拐杖来学校,找到袁正年,把布老虎捡回来,拍干净上面的灰,再牵着傻丫头回家。
路上,奶奶会说:“丫头,咱不跟坏孩子一般见识,咱好好坐着,听老师讲课,丫头聪明着呢。”
傻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二天还是背着书包去学校,坐在最后一排。
教室里的书声朗朗,窗外的槐花开了又落,傻丫头在学校里待了一年又一年。
她还是不会写字,不会算数,却渐渐记住了一些简单的词语,偶尔能含糊地喊出 “奶奶”“老师”“同学”。
她也学会了跟着大家一起唱国歌,虽然调子歪歪扭扭,却唱得很认真。
奶奶每天放学都会在学校门口等她,手里揣着一块烤红薯或者一个窝头。
傻丫头看见奶奶,就笑着跑过去,把书包递给奶奶,或者把在学校里捡到的小石子、小野花塞给奶奶。
奶奶接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回那个飘着烟火气的土屋。
有一次,老师让同学们画自己的家人,别的孩子都画了爸爸妈妈,傻丫头却拿着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老太太,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人,手里抱着一只老虎。
老师问她:“这是谁呀?”傻丫头咧着嘴笑,含糊地说:“奶奶…… 我…… 老虎……”
十五岁那年,奶奶揣着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领着林秀站在职业技术学校的报名处。
招生老师看着林秀混沌的眼神,皱着眉问奶奶:“婶子,您想让孩子选啥专业?幼师?护理?或者园艺?”
奶奶还没开口,林秀忽然指着墙上的专业介绍海报,盯着 “计算机应用” 那栏里的电脑图片,眼睛亮了亮,含糊地喊:“那个…… 要那个……”
招生老师愣了愣,失笑说:“婶子,这专业要学编程、学操作,她怕是跟不上。”
奶奶也犹豫,可看着林秀执拗地指着电脑,攥着布老虎的手都在发抖,终究是心软了:“就让她试试吧,她喜欢就行。”
就这样,林秀成了计算机专业里最特殊的学生。
开学第一天,她背着旧布书包,抱着布老虎,站在摆满电脑的教室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想去碰屏幕,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 那是她第一次见真的电脑,比海报上的图片亮堂多了,屏幕里的光点像星星,晃得她移不开眼。
教计算机的是个姓王的男老师,三十多岁,脸上总没什么表情,上课语速快,知识点扔得又多又碎,班里的同学都得竖着耳朵听,何况林秀。
第一堂课教开机,王老师演示一遍就让大家自己练,林秀盯着主机上的按钮,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好几次,还是不敢按。
旁边的赵磊等得不耐烦了,催她:“林大哥,秀大哥,你倒是按啊!墨迹不墨迹。”
这话像针,扎得林秀猛地缩回手,低头盯着桌角,布老虎被她攥得变了形。
王老师走过来,瞥了她一眼,语气冷冰冰的:“连开机都不会?是不是脑子真的有问题?不行就退学,别在这儿占着位置。”
林秀的脸瞬间涨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咬着唇,鼓起勇气,颤巍巍地按下了开机键。
“嗡” 的一声,屏幕亮了,她看着桌面跳出来的瞬间,咧着嘴笑是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更难熬。
王老师从不会特意照顾她,讲编程时飞快地敲着键盘,一串串字符跳上屏幕,林秀连看都看不过来,更别说记了。
同学里有人同情她,有人嘲笑她,还有个叫赵磊的男生,总爱趁她不注意,偷偷关掉她的电脑,或者删掉她刚打的两行字,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哈哈大笑。
“你们很吵知道吗?”
说话的人是一个平时作风就很独特的少年,只一句,比老师平时的十句都要管事,教室里面鸦雀无声,连任课老师都开始打圆场。
“赵磊别笑了,人家女同学遇到困难了也不知道帮个忙。”
林秀不懂反抗,只是被关了电脑就重新开机,被删了内容就重新打字,手指笨拙地在键盘上戳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找,一节课下来,别人能打完半页代码,她连一行都敲不完,手心却全是汗。
放学回家,她会蹲在奶奶的土屋门口,用小石子在地上画键盘的样子,嘴里念叨着老师讲的 “Ctrl+C”“Ctrl+V”,奶奶喊她吃饭,她都得反应半天。
奶奶看着她痴迷的样子,夜里就着煤油灯,把家里的旧纸箱翻出来,用硬纸板给她做了个简易的键盘模型,照着邻居家的键盘,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母。
“丫头,咱在家练,慢慢学,不着急。”
奶奶把纸键盘递给她,粗糙的手摸着她的头,“咱丫头喜欢,就能学会。”
林秀抱着纸键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从那以后,她白天在学校盯着电脑屏幕记样子,晚上回家就对着纸键盘练指法,纸板都磨出毛刺来也不肯说一句难。
有时奶奶起夜,看见她还蹲在院里,对着纸键盘嘀嘀咕咕,嘴里念着 “if……else……”,心疼得抹眼泪,却也由着她。
转机出现在一次上机课下课。
少年指着林秀的位置,“内谁,你让她出来一趟。”
赵磊狗腿子的答:“老大,她叫林秀。”
被叫做老大的男生朝赵磊比划了一拳,“就你话多,,放学之前你把她给我约到操场。”
“我靠老大!你终于要揍她了吗,你知道吗,我早就看那个傻子不爽了,老师还让我坐在她旁边,我每天都要担惊受怕她那个口水滴到桌子上,一言难尽啊我的景哥。”
陶景深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咬牙切齿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拿钳子一颗颗地把你那嘴牙拔掉。”
“....”
放学的铃声刚响,林秀小心翼翼地合上纸键盘模型,刚要起身,胳膊就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是赵磊的跟班,缩着脖子语气磕磕绊绊:“林秀,那个…… 陶景哥让你去操场角落一趟。”
林秀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教室后排。
陶景正倚着墙,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见她看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身。
她想起上次不经意看到他吼赵磊的样子,心里还是不由得被那个场景吓得突突跳,却还是慢吞吞地跟着男生往操场走。
秋风吹落槐树叶,在地上打旋。
陶景背背身站在单杠旁,听见脚步声,又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颗石子,半晌才开口:“赵磊那事儿,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林秀没听懂,只是眨巴着眼睛,把布老虎从书包里揪出来抱在怀里,含糊地 “嗯” 了一声。
陶景皱了皱眉,俯下身,视线和她平齐,这才看清她灰扑扑的脸蛋。
“他再敢删你东西,或者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你是我的罩着的,知道吗?”
林秀还是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鞋面上的划痕,忽然想起电脑课上他吼人的样子,那时候全班都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话....怎么形容呢,像一把砍柴斧子,把赵磊的笑声砍断在喉咙里。
她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 是奶奶早上塞给她的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她递到陶景面前:“甜……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