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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转生投胎成了自己的女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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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羽含视角(被转生后)
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只能看清几个零散的片段。
片段里有妈妈的手,带着肥皂的清香,轻轻拍我的屁股,骂我 “臭小孩”。
有日本豆嘎嘣脆的响声,我往自己嘴里塞,也往妈妈嘴里塞,她的笑容很暖;有我自己也很害怕发怒的爸爸却依然当个大人一样安慰哭着的妈妈,说 “我们都不要哭了”,她抱着我,肩膀轻轻发抖。
这些碎片像星星,藏在雾里,偶尔亮一下,让我知道,我也曾有过那样鲜活的时光。
可更多的记忆,是冰冷的。
是妹妹出生后,妈妈的注意力被分走,我喊她,她总说 “等会儿”
我心爱的书本被妹妹画得乱七八糟,我吼了她,妈妈却只骂我 “不懂事”
六年级那年,我被同班的同学嘲笑家里穷,是穷光蛋,被人骑车从学校嘲笑到家门口。
我鼓起勇气向爷爷奶奶要五十块钱,想给妈妈买件生日礼物,剩下的去“装大款”,却被骂 “没出息”。
我摔了那年妈妈送我的存钱罐,里面没有一分钱,我摔出的只是妹妹小时用过的奶瓶。
喊出 “以后一分钱都不要你们的”荒唐话。
嘴上在骂,其实我心里在哭,为什么没人问问我想要钱做什么。
我越来越不爱说话,把心事都藏在心里。
妈妈说我有什么话都不说,可她不知道,我只是怕说了也没人懂。
后来去姑姑家上学,陌生的环境让我更加惶恐,我总感觉有人在明里暗里嘲讽我,我的感觉不是假的,在老师夸赞我英语基础好踏实肯学时甚至有人把群聊嘲笑我的话截图给我发来。
我不愿意去上学,开始沉溺于游戏,游戏里我结识了一个和我游戏水平不相上下的“兄弟”。
我爱管他叫大哥,因为这听起来就让人感觉很有地位,正好让他带带我怎么打游戏。
看网上打游戏的主播可挣钱了,我可羡慕了,聊天之中发现他是我们市里一中的学生,我像个乡巴佬一样兴冲冲地朝他请教所有事情。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好像喜欢他,我向朋友请教画了个滑稽的妆去见他。
他站在电影院门口四处张望,我也假装没看到他似的。
我攥着衣角在树影里躲了三分钟,睫毛上的亮片被风刮得刺痒,廉价口红涂出了唇线外,像偷抹了妈妈的胭脂却没擦干净。
我看见他穿白色的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指尖轻轻敲着大腿,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时不时抬头往路口望,像在等一个迟到的朋友。
我不敢走过去,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之前那些嘲笑我的话,想起姑姑家邻居看我时那种说不清的眼神,想起妈妈总说我 “不懂事”,突然就想转身跑掉。
可就在这时,他好像瞥见了我,停下了敲腿的动作,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朝我挥了挥手:“喂?是你吗?”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看我的头发,看我的衣服,看我脸上滑稽的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嘲笑,是轻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你这妆…… 是自己画的?”
我点点头,脸烧得发烫。
他没再追问,把一张电影票塞到我手里:“走吧,快开场了。”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暖暖的,不像我想象中那样会嫌弃地躲开。
走进电影院,黑暗笼罩下来,我才敢偷偷抬眼看他。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很干净,睫毛很长。
他专注地看着电影,偶尔会因为剧情笑出声,笑声很爽朗。
我全程没怎么看进去电影,满脑子都是他刚才的笑容,还有他塞给我电影票时的样子。
我想不通,他那么优秀,是一中的学生,游戏打得又好,为什么会愿意见我这个从乡下过来、打扮得乱七八糟的人?为什么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嘲笑我?
电影散场后,他送我到公交站。
晚风有点凉,我裹了裹衣服。
他突然说:“下次别画这么浓的妆了,你之前和我打视频时就挺好看的了。”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公交来了,我慌忙上车,连再见都忘了说。
车开起来,我从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原地,朝我挥了挥手。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把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忽明忽暗。
我攥着那张被手心汗浸湿的电影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票根上的字,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 “你这样挺好看的” 那句话,心脏像被温水泡着,软乎乎的,连带着眼眶也有点发热。
回到姑姑家时,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厨房留着一盏小夜灯。我轻手轻脚换鞋,生怕吵醒姑姑,却瞥见餐桌上摆着一碗温着的糖水鸡蛋。
姑姑总是这样,嘴上念叨我放学晚、不省心,却总不忘给我留吃的。
我端起碗,甜丝丝的糖水滑进喉咙,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给我煮过这个,只是后来妹妹出生,这样的甜就变得稀罕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摸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对话框还停留在我下午发的 “我快到了”,他回了个 “好,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我对着屏幕犹豫了半天,敲出一句 “今天谢谢你”,删了又改,最后只发了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回复:“不客气,电影还挺好看的,就是你好像全程没怎么看?”
我脸一烫,赶紧回:“有点紧张……”他秒回:“紧张什么?怕我拐跑你?”
后面跟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对着屏幕笑出了声,手指飞快地敲:“才不是!就是第一次见网友,有点怂...”他:“我也是第一次见网友,还好你没长得像游戏里的猪八戒。”
我忍不住捶了一下床,游戏里我总玩猪八戒,他总拿李白,每次都笑我 “肉得像块石头”。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从游戏里的新出装,聊到他学校的趣事,再聊到我在家不去上学的别扭。
我从没跟人说过这些憋在心里的话,可对着他,那些话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往外涌。
他没有打断我,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偶尔回一句 “他们太过分了”“别往心里去”,就让我觉得,原来被人认真倾听的感觉这么好。
聊到后半夜,他发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对了,周末有空吗?带你去打电玩,我知道有家商场的投篮机超好玩。”
我几乎是立刻就回了 “有空!”,发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急切,赶紧补了个 “嘿嘿”。
他回了个 “晚安”,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有点泛白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那些冰冷的片段。
不是妈妈的 “等会儿”,不是同学的嘲笑,不是爷爷奶奶的责骂,而是他在电影院门口的笑容,是他说 “你这样挺好看的”,是他敲在屏幕上的一句句安慰。
那些雾蒙蒙的记忆里,好像又多了好多颗星星,亮得让我觉得,原来世界也能这么暖。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偷偷抹了点之前买了一直舍不得用的唇釉。
姑姑见我精神抖擞的样子,愣了一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害羞一笑:“没有啦,太阳一直都在东边呢。”
我带着满心欢喜走进教室,刚把书包放进抽屉,前排的女生就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涂口红了?颜色还挺好看的。”
我心里甜滋滋的,正想回话,班主任突然走进来,眼神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过来。” 她的声音冷冷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地走到讲台前。她指了指我的嘴唇:“学校规定不许化妆,把这个交出来。”
我攥着衣角,脸瞬间涨得通红,想解释这只是唇釉,不是浓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太怕被老师批评,更怕被同学嘲笑 “乡下人还学城里人臭美”。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舍不得用的唇釉,轻轻放在讲台上,看着老师把它扔进抽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那节课我全程魂不守舍,耳边总回响着同学们压抑的笑声,眼前一遍遍闪过老师冷漠的眼神。
唇釉被没收的委屈,加上之前被嘲笑的阴影,让我再次涌起强烈的厌学情绪。
放学铃一响,我没有回家,而是躲在学校附近的小巷里,直到天黑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姑姑家。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开始逃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对姑姑的劝说充耳不闻。
我不敢跟他说这件事,怕他觉得我没用,可游戏里他察觉到我状态不对,追问了好几次,我才忍不住把唇釉被没收、不想上学的事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很久,发来一句:“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报了姑姑家的地址,没过多久,就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路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和一个小盒子。
我赶紧跑下楼,他把东西递给我:“这是我给你写的信,还有这个涂卡尺,好好学习,用工读书。”
我接过信封和崭新的涂卡尺,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暖暖的。
“你别总想着逃学,”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的英语不是很好吗?想不想去美国了?唇釉我下次再给你买一支,你要好好学习,以后考去市里的高中,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正想跟他说谢谢,身后突然传来姑姑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回头一看,姑姑身边还站着妈妈 —— 她竟然来送生活费了。
妈妈的目光落在我和他之间,又瞥见我手里的信封和涂卡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是谁?” 妈妈的声音带着怒气,我吓得往后缩了缩。
“妈,他是我朋友。”
“什么朋友?男不男女不女的,你天天不上学,就跟这些人鬼混?”
妈妈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想解释,可她根本不听,转头对着他吼:“你赶紧走!别带坏我女儿!”
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被我拉住了。“你先走吧,谢谢你。” 我低着头说,他看了我一眼,无奈地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妈妈把我拉进屋里,一场暴风雨般的争吵爆发了。
“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逃学、跟男生鬼混,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妈的声音和大但不至于刺耳,她连骂人都是那么温柔,“我看你就是在姑姑家太自在了,忘了自己是农村出来的,还学人家化妆、处对象,没出息!”
“我没有处对象!他只是我的朋友!” 我忍不住反驳,“你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不想上学,从来都不懂我心里有多难受!”
“我不懂你?你爸爸没本事,家里的东西都是我这些年添置的,我每天累死累活赚钱,都是为了你和你妹妹,你还想让我懂你什么?你想要的还不够多吗?”
妈妈越说越激动,把我手里的信封抢过去撕开,信纸飘落在地上。
我看着信上他清秀的字迹,写着鼓励我好好学习、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会一直相信我,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你太过分了!” 我吼出声,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爆发出来。
“过分?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妈妈气得发抖,抬手想打我,被姑姑拦住了。
“周儿,你冷静点,孩子心里有委屈,你好好跟她说说。”
姑姑劝道,可妈妈根本听不进去,指着我说:“我不管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后你再逃学,就别认我这个妈!”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
妈妈的话、同学的嘲笑、老师的冷漠,像一张网把我困住,让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可她的方式让我彻底崩溃了。
第二天,我跟姑姑说:“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回村里。”
第三天,姑姑劝了我很久,可我心意已决,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他送的涂卡尺和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
第四天,我和妈妈走了,走时我没说一句话。
回到村里的日子很平静,每天帮爷爷奶奶干点农活,剩下的时间就和他发消息、打游戏。
他没有因为妈妈的态度疏远我,反而每天都鼓励我,跟我分享学校的事,让我不要放弃学习。
我们的联系一直没断,那些隔着屏幕的安慰和鼓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
我知道,就算我休学了,就算我回到了村里,他依然是那个愿意相信我、愿意对我好的人。
而那段在姑姑家的日子,那些开心与委屈,还有他带来的温暖,都成了我记忆里新的星星,在雾蒙蒙的过往里,闪着温柔的光。
他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突然出现在村口的。
我正坐在院子里帮奶奶择菜,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一抬头就看见他背着双肩包,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笑,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大盒子。
“你怎么来了?” 我慌得手里的豆角都掉了,赶紧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放假了,来看看你。” 他走近了,把盒子递给我,“听说你在家没事干,给你带了个‘磨时间’的东西。”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一千块的星空拼图,深蓝的底色上缀满细碎的星星,跟我记忆里那些藏着温暖的碎片很像。
“这得拼到什么时候啊?” 我嘟囔着,心里却甜滋滋的。
“慢慢拼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坐在石凳上,跟我聊起天来,“对了,我奶奶家就在邻村,咱们其实是一个镇上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们离得这么近,近到呼吸着同一片小镇上的空气,却兜了这么大一圈才遇见。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镇上的小学聊到村口的小卖部,他说小时候总跟着奶奶来这边赶集,我想起自己也曾在赶集时偷偷买过日本豆,阳光洒在他的侧脸,连空气里的尘土都好像变得温柔。
他走后,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拼图上。
趴在桌上上,一块一块地比对、拼接,连吃饭都要奶奶喊好几遍。
星空的图案很复杂,光是区分深蓝色的背景块就费了我半天劲,一整天下来,也只拼完了标注着 “A 区” 的角落 —— 那是猎户座的一小片星群。
我小心翼翼地把拼好的部分用纸板托着,放在柜子顶上,生怕碰散了。
隔天下午,姑姑和表姐突然来了。
姑姑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念叨 “好久没来看你了”,表姐跟在后面,眼神扫过屋里,很快就盯上了桌子上的拼图。
“这是什么呀?” 她伸手就去拿,我来不及阻止,她已经把拼好的 A 区拽了下来,几块拼图 “哗啦” 掉在地上。
“你别动它!” 我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
表姐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不就是个拼图吗?至于这么小气?”
姑姑也皱了皱眉:“你表姐就是看看,它自己散的。”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拼图块,心里又气又委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起在姑姑家时,表姐总当着我的面跟姑姑念叨 “白吃白住就算了,还占着地方”,说我不给她家交租金,哪怕姑姑从没跟我提过这些。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最终还是蹲下来默默捡拼图,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 这是我唯一的反抗方式,用沉默憋着心里的火,不让他们看出我的在意。
表姐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新鲜玩意儿,就拉着姑姑坐在院子里聊天。
我躲在屋里,听见她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她现在脾气越来越古怪了,连碰一下东西都不行。” 是表姐的声音。“唉,休学回来后就不爱说话,也不知道随谁,准随你弟弟了。”
姑姑叹了口气,“发愁啊。”
我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拼图散落在身边,像被揉碎的星星。
晚饭时奶奶喊我,我摇摇头说不饿,其实是怕出去面对她们的目光。
天黑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姑姑和表姐已经走了,我摸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拼的拼图被弄散了。”
他秒回:“没事,我下次来帮你一起拼。对了,A 区拼的是哪颗星?”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鼻子一酸,眼泪掉在了拼图盒上。
就算全世界都觉得我脾气古怪,还有人在意我拼的是哪一颗星星。。
那天清晨醒来,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床边,尘埃在光里浮沉,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可我却像被钉在了被褥里,动弹不得。
不是肌肉僵硬,是意识与身体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厚壁,我能清晰地 “看见” 自己的手,却发不出任何指令。
恐慌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我,我拼命嘶吼、挣扎,意识里的声音震得自己快要裂开,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忽然,“我” 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里没有半分我平日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桀骜又刻薄的冷光。那是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眼神。
“我” 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的动作带着我从未有过的随意,嘴角甚至还扯出一抹轻佻的笑。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我。
“我” 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消息,还带着熟悉的温度:“拼图我又买了一幅新的,周末我绕路去看你,顺便帮你拼完剩下的?”
看着那行字,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想立刻回他 “好”,想告诉他我有多想念他,有多感谢他还没放弃我。
可指尖却被另一种力量操控着,飞快地敲下一行冰冷的字:“别来了,烦得很。你也别再联系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在意识里撕心裂肺地哭喊,可 “我” 只是无所谓地把手机扔回枕边,起身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明明长着我的脸,却陌生得让我发抖 —— 眉梢挑着不耐,眼神里满是轻蔑,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恶意。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回复,只有一个单薄的 “好” 字。
我能感觉到那字里藏着的失落与不解,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几乎窒息。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自己人生的旁观者。
“我” 听从妈妈的安排,重新回到了镇上的中学读书。
曾经那个怕被嘲笑、怯懦寡言的我,不见了。
课堂上,“我” 会顶撞老师,课间,有人不小心碰到 “我”,“我” 会恶语相向,连爷爷奶奶讨好似的给 “我” 塞零花钱,“我” 都能冷着脸推开,说 “谁稀罕这几个破钱”。
我看着 “自己” 一点点变成曾经最厌恶的样子,却无能为力。
我想道歉,想解释,想变回原来的自己,可意识被死死地锁在黑暗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崩塌。
“我” 的成绩竟然意外地好,凭着一股狠劲和不知从哪来的聪慧,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高三开学前,在镇上的集市上,我撞见了他。
他瘦了好多,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肩膀上还扛着一袋水泥,看样子是在附近的工地打零工。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在 “我” 一次次拒绝他、刺痛他的日子里,他家遭遇了变故。
父亲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债务,母亲卧病在床,他不得不辍学打工,撑起整个家。
他也看见了 “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你…… 还好吗?”
我在意识里拼命点头,想告诉他 “我不好,我想你”,可 “我” 却只是嗤笑一声,眼神扫过他满身的尘土和汗水,语气刻薄得像淬了冰:“挺好的,至少不用像某些人一样,混成这副穷酸样,真是活该。”
说完,“我” 转身就走,没回头看他一眼。
可我能感觉到,他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那道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目光,彻底熄灭了。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心,也彻底压垮了我意识里最后的防线。
那天晚上,意识的黑暗中忽然裂开了一道微弱的缝隙,我竟然短暂地掌控了自己的手指 —— 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就又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压制下去。
可就是这一下,让我看到了希望,也让我更加绝望。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他的死讯。
是奶奶在院子里跟邻居聊天时说的,邻村的那个小伙子,才十八岁,跳河自尽了。
奶奶叹着气说:“可惜了,家里连办葬礼的钱都凑不齐,上河里找人的钱也付不起,他奶奶哭得快晕过去了。”
轰的一声,我意识里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是我,是附在我身上的那个恶魔,亲手杀死了他。
是 “我” 的冷漠,“我” 的刻薄,“我” 一次次的拒绝,也是我的不作为,把这个曾经给我唯一温暖的人,推向了深渊。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开始疯狂地冲击意识的壁垒,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我开始逃课,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夜里,我会对着空气嘶吼,嘴里念叨着 “他要回来带我走”“我不配当人”“有人害我”。
白天,我会突然情绪失控,摔砸东西,甚至用头撞墙。
妈妈吓坏了,带着亲戚破门而入时,我正蜷缩在墙角,眼神涣散,嘴里胡言乱语。
她哭着抱住我,说 “我的女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几天后,她找来绳子,在我拼命的意识反抗中,把我绑上了车,送进了精神病院。
那扇冰冷的铁门关上的瞬间,我知道,我彻底坠入了地狱。
电击治疗的麻木感,至今想起来都让我浑身发抖。
电流穿过身体时,意识和身体一起痉挛,所有的痛苦、愧疚、绝望都被放大到极致,却又在瞬间变得麻木。
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物吃下去后,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被关在单人病房里,每天重复着吃药、打针、接受治疗的流程。
医生说我有严重的精神分裂和妄想症,可只有我知道,我是清醒的,我只是被困住了。
我没有放弃。
在药物的间隙,在电击后的余痛里,我依然在拼命冲击意识的壁垒。
我一遍遍回想他的笑容,回想他递来拼图时的温暖,回想他说 “你这样挺好看的” 时的认真。
那些记忆像星星,在意识的黑暗里亮着,支撑着我不被彻底吞噬。
两年时间,像一个漫长的世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某天清晨,我睁开眼,终于能自由地转动脖子,能抬手擦掉眼角的泪。
那股盘踞在我身体里的陌生力量,终于彻底消失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出院的了,可出院那天,阳光刺眼,妈妈红着眼眶拉我的手,说 “回家就好了”,可我却觉得,哪里都不是我的家了。
我拒绝了妈妈的挽留,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去了南方的一座陌生城市。
在人才市场里,我找了一份电子厂的工作。
流水线的日子单调又枯燥,每天穿着统一的工装,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从清晨到深夜。
机器的轰鸣声淹没了所有的思绪,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平了我所有的棱角,也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痛苦的过往。
闲暇时,我会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想起之前的那个人,无奈笑出了声,那不就是我自己的妈妈吗?
和家里人说话时总是说你女儿你弟弟的,时不时还要吐槽一下我妈做的事情。
呵,真可爱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机械地重复着。
我没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只是偶尔会拿出藏在行李箱最底层的那几片拼图碎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下了夜班,走在厂区外的马路上。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传来卡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我抬起头,看见一辆重型卡车疾驰而来,车灯刺眼。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
这辈子太苦了,欠他的,欠自己的,好像永远都还不清了。
我朝着卡车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像一片羽毛。
路灯的光线打在空气,风里好像飘着拼图的碎屑,又好像听见他在喊我的名字,温柔得像多年前那个电影院散场后的夜晚。
我闭上眼,心想,这样就能再见了吧。
至少,在另一个世界,我能好好跟他说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