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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王德发忏悔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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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踏入人间,白梦远就看到了一个男人正在对手下大发雷霆。
“你们干什么吃的,我让你们吓唬吓唬那姐弟俩你们想干什么,现在闹出了人命你们去背锅吗?”
被训斥的其中一个人说:“老大,您指哪我打哪,蹲监狱我也在所不惜。”
男人戳着那人的脑袋骂道:“有的时候我真想把你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全空的。”
白梦远隐去身形,飘在离那男人不远不近的半空,饶有兴致地听着这场“训斥大会”。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价格不菲但略显紧绷的西装,油头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因为暴怒而涨红了脸,唾沫横飞。
他面前站着几个耷拉着脑袋的手下,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是刚才表忠心的那个。
“蠢货!猪脑子!”男人戳着汉子的脑门,指尖都在抖,“吓唬!吓唬懂不懂?砸点东西,泼点油漆,最多……最多轻轻推搡两下!谁让你们下死手的?!啊?!那女的从楼梯上滚下去,你们不赶紧叫救护车,还上去补了几下?现在好了,人没了!警察要是查过来,你以为是泼油漆那么简单的?!”
汉子梗着脖子,瓮声瓮气:“老大,当时她扑上来咬我,我一急就……而且,而且您不是说,那笔账她弟弟肯定还不上,得给他们点‘深刻’的教训吗?我这不就是想教训得‘深刻’点……”
“深刻你个头!”男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原地转了两圈,指着汉子的鼻子,“你那是教训吗?你那是送人去见阎王!滚!都给我滚!这几天都给我缩着点,别惹事!”
一群人作鸟兽散。
男人独自留在原地,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点起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能看出他眼底的心虚和后怕甚至还有点孤寂,但更多的是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恼怒。
白梦远无声地飘近,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
嗯,发胶味道有点重。
她清了清嗓子,用了一种刻意拖长的、带着点阴森回响,但又莫名有点像是在朗读课文般的腔调,突然在他耳边幽幽开口: “哎——呀——,你是不知道呀——,那姑娘摔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咚’一声,可响了——。然后你的好手下,上去又补了几下,左边胳膊‘咔嚓’,右边肋骨‘嘎嘣’……她那时候还没断气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你的手下,嘴里还冒着血沫子,想喊喊不出,就只能‘嗬……嗬……’地抽气,可惨啦——”
“噗——咳咳咳!!!” 男人正全神贯注地抽烟想对策,这幽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耳边炸开,内容还如此具体恐怖!他吓得魂飞魄散,一口烟呛在气管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喷了出来,手里的烟也吓掉了,烫到了自己的皮鞋,又烫得他“嗷”一嗓子单脚跳了起来。
他一边疯狂咳嗽,一边惊弓之鸟般原地转圈,抡着胳膊胡乱往身后拍打,脸色煞白如纸:“谁?!谁在那儿?!出来!少他妈装神弄鬼!老子不怕!”
白梦远轻盈地飘开一点,避免被他的“王八拳”波及,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带着点好奇探讨的语气,在他另一边耳朵说:“哦,对了,她最后好像还在念叨什么……‘弟弟’……‘快跑’……?唉,可惜呀,你手下手脚太快,都没给她机会多说两句遗言。不过你也别太自责,毕竟你只是让他们去‘吓唬吓唬’嘛,手下人理解错了你的‘深刻’意图,也是情有可原,对吧?”
“啊啊啊!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男人彻底崩溃了,挥舞着双臂,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空地上乱窜,仿佛这样就能摆脱那如跗骨之蛆的“鬼”声音。
他脸上哪里还有刚才训斥手下时的凶狠,只剩下纯粹的恐惧,眼神涣散,嘴唇哆嗦,“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那群蠢货!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们啊!别来找我!我给你烧纸!烧很多纸!金山银山都烧给你!求求你走吧!”
白梦远撇了撇嘴,啧,这就吓破胆了?还没上硬菜呢。不过看他这怂样,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不如…… 她眼珠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更加阴冷缥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的罪行,地府已——知——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今夜子时,扪心自问,将你所做恶事,一五一十,写于纸上,焚于西南墙角……或可……暂息亡魂之怒……否则……哼哼……”
最后两声“哼哼”,被她哼得百转千回,意味深长,充满了“你懂的”的威胁。
是夜,子时。
男人所住的豪华公寓里,灯火通明。
他果然没睡,也不敢睡,战战兢兢地按照“鬼奶奶”的指示,在书房里铺开了纸笔。
西南墙角,一个崭新的铜盆已经准备好。
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额头上冷汗涔涔。
犹豫再三,恐惧终究压倒了一切。
他不敢撒谎,那女鬼连细节都知道得那么清楚!他开始写,字迹歪歪扭扭,语句颠三倒四,但意思还算清晰: “大仙在上,亡魂息怒,小的王德发,今诚心忏悔,交代对李小雨姐弟所犯之事,绝无半点隐瞒!”
“我开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其实就是放高利贷的。李小雨的弟弟李小明,半年前在我这里借了五万块应急,利息高了点……但他当时确实急用,也签了合同。后来他一时还不上,利滚利到了十五万。我去催债,他躲了起来,我就只能找他姐姐李小雨。”
“我的本意,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那天,我让手下的张彪带几个人去李小雨租的房子‘聊聊’。我交代了,主要是威慑,砸点不值钱的东西,口头威胁,必要时可以有点轻微肢体冲突,但绝不能闹出大事。”
“可张彪那个没脑子的!他们去了之后,可能话不投机,李小雨性子烈,护着她弟弟的东西,跟张彪他们发生了冲突。具体怎么推搡起来的,张彪后来跟我说是李小雨先动的手,咬了他。他一急,就用力推了李小雨一把……谁知道李小雨正好站在楼梯口,一下子就摔下去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李小雨摔下去后,可能还没昏,或者还想爬上来,张彪他们大概也慌了,怕事情闹大,居然……居然又上去,用脚踢了她几下……我当时听他们回报时,差点没气死!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放高利贷,不该用这种手段逼债,更不该管理无方,让手下闹出人命。我愿意赔偿,我愿意去自首……不,自首的话我就完了……我……我愿意给李小雨的弟弟一笔足够的钱,让他下半生无忧,再给李小雨做法事,超度她……求大仙和亡魂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写到这里,王德发已经是涕泪横流,不知是怕的还是悔的。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张写满了罪状的纸,走到西南墙角,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纸张在铜盆里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祈求着。
想着这人影响不大,白梦远有些无语的现了身,“我说大哥,你说人家自杀都说到地府里去了,自杀会主动下到十八层,她怎么都不肯说实情,你知不知道我来这么一趟多不容易?”
王德发看见白梦远的真身可能是吓糊涂了直接一边跪下磕头一边陈述着,“小,小的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
王德发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看见白梦远现了身,他吓得魂飞魄散之余,竟然奇异地觉得这“鬼差”长得还挺……正派?
但这点胡思乱想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不敢抬头,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混着鼻涕眼泪往外倒: “鬼差大人!不,仙女大人!小的真的知错了!我全说,我全都交代!”
“我……我第一次见到李小雨,不是经过她弟弟,是在她打工的那个‘转角咖啡店’。”王德发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她穿着咖啡店的围裙,头发扎成个马尾,素面朝天的,特别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那会儿刚谈崩一笔生意,心烦意乱走进去,就想喝杯苦的。她给我点单,声音轻轻的,问我‘先生要不要试试今天的手冲?豆子不错。’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就点了。”
“后来,我就老往那儿跑。一开始是巧合,后来就是故意了。我知道她哪天当班,就掐着点去。我不敢直接搭讪,就变着法儿点东西。她推荐什么我点什么,后来干脆把菜单上的咖啡、甜品全点一遍,摆一桌子,其实我根本吃不完喝不完,就为了能多跟她说两句话,多看她几眼。有时候还叫上一帮兄弟去,说是请客,其实就想让她多忙活一下,我能多看会儿。”
王德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甜蜜和苦涩的扭曲表情:“我以为我这样砸钱捧场,她总能对我有点好感吧?至少,记得我这个‘大客户’?我甚至还偷偷问过他们店长,我花了这么多钱,提成算她身上不?我想着,能让她多赚点也好。结果……结果店长说,他们店是固定时薪,点单多少跟她收入没关系……我当时还挺郁闷,觉得钱白花了。”
“可我忍不住啊!我是真喜欢她,喜欢得抓心挠肝的。她跟别的女孩不一样,不图我钱,不对我谄媚,就是安安静静做事,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有种距离感,让我更着迷了。我觉得她就像一朵长在淤泥边上却特别干净的小白花,我就想……把她摘回家,好好护着。”
说到这里,他语气激动起来:“我王德发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女人没见过?可我就稀罕她这样的!我琢磨了很久,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我挑了个她下班的时候,捧了一大束玫瑰,就在咖啡店后巷等她。我跟她表白,我说我喜欢她,想跟她处对象,奔着结婚去的那种!我房子车子都有,存款也不少,跟我在一起,她就不用这么辛苦打工了,她弟弟的学费生活费我也能全包了!”
王德发的脸色黯淡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挫败和羞恼:“可她……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说谢谢我的好意,但她对我没感觉,而且她弟弟的事她自己能解决,不用我操心。态度特别坚决,一点余地都没有。我长这么大,还没这么被人当面驳过面子!我那些钱,那些心思,好像全成了笑话!”
他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我当时又尴尬又生气,觉得这女人不识抬举。可我回去后,还是想她。后来,她弟弟李小明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好像对他姐有意思,居然主动找上门来借钱,说是家里急用。我一看,机会来了啊!我想着,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强吧?我借钱给他,利息……是高了点,但当时市面上都这样。我想着,等他还不上了,李小雨肯定得着急,到时候她走投无路,不就得来找我吗?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帮她,照顾她,她肯定得感激我,说不定……就能接受我了。”
“可我没想把她弟弟往死里逼啊!”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和后悔,“我就是想制造点压力,让李小雨知道我的‘能耐’,也让她知道除了我没人能帮她。我让张彪他们去,真的只是吓唬!砸点不值钱的,说点狠话,让她们姐弟害怕,让李小雨主动来求我……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伤人!尤其是李小雨,一根头发丝都不能碰!”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谁知道张彪那个蠢货!他脑子就是一根筋!他觉得李小雨拒绝我,就是不给我面子,就是该教训!他去了肯定没说什么好话,把李小雨激怒了,动了手……然后……然后就出了那种事!我听到消息的时候,人都傻了!我喜欢的女人……我本来想娶回家的女人……被我派去的人……给……给弄死了!”
王德发嚎啕大哭,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掺杂了梦想彻底破碎、爱意扭曲成罪孽的极致痛苦:“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她死……我就是太喜欢她了,用错了方法……我想对她好,想让她跟我……可我没想到会这样啊!张彪他们毁了李小雨,也毁了我!我现在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她摔下楼的样子,还有她最后可能看我的那种眼神……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鬼差大人,你把我带走吧!让我去给她赔罪!让我下油锅都行!”
白梦远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阵腻味。因爱生痴,因痴生妄,因妄生恶。
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关系和扭曲的掌控欲上,用债务做枷锁,用暴力做砝码,最终果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
可怜李小雨,至死都不知道这份飞来横祸背后,还藏着这样一份令人作呕的“深情”。
她看着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王德发,冷冷开口:“你的‘喜欢’,地府收到了。不过,赔不赔罪,下不下油锅,不是你说说就行的。阳间的债,阳间了;阴间的账,阴间算。你写的这些东西,和你刚才说的,都会成为凭证。”
回到地下白梦远把李小雨知道的不知道的全说给李小雨听了,
白梦远回到地府,径直去了安置李小雨魂魄的静室。那姑娘的魂魄依旧安静,只是望着虚空的眼神更加空洞,仿佛之前的混不吝和后来的崩溃都已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李小雨,”白梦远在她面前坐下,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卷宗,“你的事,差不多清楚了。你弟弟借了高利贷,王德发,就是那个放贷的老板,对你存了别的心思,想用债务逼你就范,却弄巧成拙,不慎让他手下失手……或者说,故意下了重手,害你坠楼。”
李小雨的魂魄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白梦远顿了顿,看着她苍白透明的脸,继续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或者不愿意信。王德发说,他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借款合同上,是在你打工的咖啡店。他说他喜欢你,喜欢你干净,不图他钱,他天天去喝咖啡,把菜单点了个遍,就为多看你几眼,还傻乎乎去问店长提成算不算你头上。后来跟你表白,被你拒了,他觉得没面子,但更放不下。恰好你弟弟来借钱,他觉得是机会,想用债务制造你的‘困境’,再扮演‘救世主’,让你感激他,接受他。他派手下去,本意真是‘吓唬’,千叮万嘱不许伤人,尤其不能伤你。可惜,他手下那个张彪,脑子缺根弦,觉得你拒绝他就是不给他老大面子,该教训,这才……”
“别说了。” 李小雨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打断了白梦远。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后来充满恐惧绝望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愫——震惊、恍然、痛苦、嘲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说的……是真的?” 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核查过部分,时间点都能对上。他吓破胆后写的‘自白书’和哭诉,细节也吻合。”白梦远客观陈述,“至于他‘喜欢’你有几分真,几分是占有欲和不服输,只有他自己知道。但这份‘喜欢’,确实是整件事的起因之一,也是最扭曲、最致命的那一环。”
李小雨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梦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忽然,她极轻地、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道,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地府的墙壁,看到了那个灯光昏黄的咖啡店,和那个总是坐在角落、点一大堆东西却很少吃完的西装男人。
“我……我知道他常来。店长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我……我没当真。他看起来……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他表白的时候,我吓坏了,也觉得……不真实。我拒绝他,是真话,我对他没那种感觉,而且……我家里那样,弟弟不争气,我不想拖累任何人,更不想因为钱……被人看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又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然:“可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这个才借钱给小明的!我更不知道,他派去的人,是因为觉得我‘不识抬举’才下死手!我以为……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追债,是张彪他们心黑手狠!我恨他们,也恨我自己,为什么没保护好弟弟的东西,为什么要跟他们冲突……可是……”
她猛地捂住脸,透明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却没有眼泪——鬼魂是流不出泪的。
“可是……如果我早点知道……如果我当时没那么强硬拒绝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小明不会借那么多钱,张彪他们也不会来,我也不会……”
“没有如果。” 白梦远冷静地打断她的自我折磨,“他的‘喜欢’是毒药,你的拒绝是本能。错的是他扭曲的欲念和犯罪的手段,不是你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态度。李小雨,你才是受害者。”
李小雨放下手,脸上是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不重要了。鬼差大人,您刚才说,事情清楚了。那我的死因……”
“根据王德发和张彪的供述,以及现场痕迹,是他杀无疑。你并非自杀。” 白梦远肯定道。 “不。” 李小雨却摇了摇头,眼神空洞而坚定,“我是自杀。”
白梦远蹙眉:“什么?”
“从楼梯上摔下去,被他们踢打的时候,我确实没立刻死,但也差不多了。我听见张彪给王德发打电话,听见他说‘老大,那娘们好像没气了,怎么办?’,然后我听见王德发在电话里吼,具体听不清,但很愤怒。后来,他们似乎商量了什么,开始清理现场。那时候,我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但心里清楚,我活不成了,就算活下来,也是残废,还会连累爸妈一辈子被他们威胁。而且……知道王德发那些心思后,我觉得……特别恶心,特别绝望。”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细节:“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大概……是恨,也是不想活了。我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咬断了。血堵住了气管,我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最终让我断气的,是我自己咬舌。这,不算自杀吗?”
白梦远愣住了。她没想到还有这一层。阴司判定死因,有时确实会考虑最终致命的直接原因。李小雨在遭受重创后,自主了断,这……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鬼卒急匆匆跑来,对着白梦远躬身道:“白大人,阎君急召!阳间传来紧急消息,那个李小雨……她没死透!”
“什么?!” 白梦远和李小雨同时一惊。 “说是当时现场处理仓促,张彪等人探鼻息有误,李小雨其实还有极其微弱的生命体征。后来被邻居发现报警送医,经过抢救,居然吊住了一口气!只是伤势太重,一直深度昏迷,阳寿未尽,魂体却已离体到了地府……现在那边医院似乎有了点转机,魂体若不归位,恐成游魂,肉身也会很快死亡,这……这算重大工作失误啊!” 鬼卒急得满头大汗。
白梦远扶额,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下麻烦了。李小雨的肉身未死,魂魄却已到地府,还差点走了流程。
若是寻常魂魄,送回去便是,可李小雨这情况特殊,她已知晓部分真相,尤其是王德发那份扭曲的“喜欢”和事情原委,带着这些记忆回去,面对可能苏醒的身体和后续一堆烂摊子,对她而言,是福是祸?
而且,地府这边,误勾生魂可是大过失,牛头马面那边…… 阎王殿上,气氛凝重。
阎王爷面色黑如锅底,看着下方跪着的牛头马面,以及负责此片区接引工作的几个鬼差。
李小雨的魂魄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废物!一群废物!” 阎王爷的咆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生魂死魂分不清吗?!阳寿未尽就敢往这儿引?!还差点让人喝了孟婆汤走了轮回道!你们是想让我这地府关门大吉吗?!现在好了,阳间那边人没死透,魂却在这儿!怎么弄?啊?!”
牛头马面磕头如捣蒜,连连请罪。
负责审核的一个文职鬼差战战兢兢地辩解:“阎君息怒!实在是这李小雨,当时魂体离体,气息奄奄,与将死之魂无异,且身上怨气、死气交织,又有明显外伤痕迹,我等按规程接引,并无大错啊……谁知阳间医术如今这般了得,那样了都能救回来一丝……”
“还敢狡辩!” 阎王爷更怒。白梦远站在一旁,脑子飞快转动。
当务之急,是把李小雨的魂魄安全送回去,且不能让她带着地府记忆回去搅乱阴阳,也不能让她回去后因知晓一切而崩溃或做出不理智行为。
同时,地府这边的失误,必须处理,以儆效尤。
她上前一步,拱手道:“阎君,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妥善送返生魂,以免酿成大错。
李小雨伤势极重,魂体不稳,强送恐有风险。
不如请孟婆调制一碗‘安魂忘忧汤’,并非孟婆汤那般洗净前尘,只需让她觉得地府种种,包括王德发那番供述,皆是一场大梦,梦醒模糊,只留本能情绪与零星碎片,不至影响她阳间生活与心绪。
待其魂体与肉身稳固,再缓缓图之。至于失误之责……”
她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牛头马面,“牛头马面等接引、审核人员,确有过失,可按律惩处,以正视听。”
阎王爷沉吟片刻,这似乎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了。
他瞪了牛头马面一眼:“罢了,就按白梦远所言。孟婆,速去调制汤药!牛头马面,尔等玩忽职守,各领一百打魂鞭,罚俸千年!其余涉事鬼差,依律处置!”
“谢阎君开恩!” 牛头马面松了口气,一百打魂鞭虽疼,但总比革职查办强。
孟婆领命而去,不多时,端来一碗散发着淡淡宁神香气的汤药。
李小雨看着那碗汤,又看向白梦远,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她的魂体逐渐变得越发透明、安稳,眼中种种激烈情绪缓缓沉淀,最后化为一片略带疲惫的茫然。
白梦远亲自施法,将这道被“修饰”过的生魂小心送返阳间,导向那家医院里重伤昏迷的躯体。
处理完这一切,白梦远、刚刚挨完鞭子龇牙咧嘴的牛头,以及脸色也不大好的马面,聚在忘川河边一个僻静处。
三个地府公务员,此刻都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老牛,老马,这次真是……无妄之灾。”
白梦远叹了口气,递给牛头马面一人一小瓶缓解魂体疼痛的药膏——地府版“红花油”。
牛头接过药膏,感激地咧了咧嘴,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凉气:“嘶——谢谢白大人。唉,谁知道现在阳间救人本事这么强,那样了都能拉回来一口气。咱也是按老规矩办事,这顿鞭子挨得冤。”
马面比较沉默,揉着肩膀,闷声道:“规矩是死的,可这阴阳交界的事,越来越复杂。以前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爱恨情仇纠葛着人命官司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白梦远靠着冰冷的石头,望着缓缓流淌的忘川水,“咱们地府的很多规程,太老了,反应也慢。像李小雨这事,魂体离体原因复杂,阳间医疗又有变数,咱们那套简单的‘气息判定’就容易出错。还有那个陶然、王德发,他们的罪行,钻的就是阴阳规则之间的空子,或者利用人心、时间的延迟。”
牛头点点头:“谁说不是。像那个陶然,杀弟灭口,连未出世的侄子都不放过,受害者自己心死魂消,咱们一时都拿他没办法,还得靠遣魂署那帮神神叨叨的家伙。憋屈!”
“遣魂署有他们的手段,咱们有咱们的职责。”
白梦远道,“但咱们自己也得变通。比如信息互通,对阳间新技术、新情况的了解更新,还有对复杂因果的预判和更细致的接引审核。不能总等出了事,亡羊补牢。”
马面难得开口赞同:“白大人说得对。以后遇到这种横死重伤、怨气重但又阳寿未尽迹象模糊的,得加倍小心,多方核查,最好能和阳间生死簿的实时波动多对照。宁可慢一点,稳一点。”
“还有合作。” 白梦远补充,“和遣魂署那边,虽然互相有点瞧不上,但目标一致时,信息共享,各自发挥所长,也许效率更高。像王德发这案子,我吓唬他拿到口供,你们回头处理他阳间罪责时,不就顺当多了?”
牛头嘿嘿笑了,虽然疼,但想到王德发那张吓尿的脸,又觉得解气:“那倒是。白大人你那手装神弄鬼,绝了!不过咱们以后是不是也得学点……呃,更‘现代化’的审讯技巧?总靠鞭子吼叫,对付有些狡猾的魂,不管用了。”
三个鬼差你一言我一语,总结着这次的经验教训。
地府岁月漫长,规矩森严,但并非铁板一块。
每一次纰漏,每一次非常事件,都是敲响的警钟,推动着这套古老的体系,向着更适应纷繁复杂世间的方向,缓慢地、不易察觉地调整和进化。
“行了,都回去擦药干活吧。”
白梦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李小雨回去了,后面阳间自有法律和王德发的报应等着他。陶然那边,遣魂署的‘了结’也该有点动静了。咱们……守好地府的门,管好手里的魂,该盯的盯,该等的等。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咱们,就是这‘轮回’里,第一批执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