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当人了！》鱼吃猫啦

19、欢乐日常

　　地府没有日出，但有“阴气潮汐”。
　　当忘川河水的流速达到某个特定频率，沿岸一种叫做“瞑目花”的灰色苔藓会微微发光，标志着地府“清晨”的开始。
　　这时，三途川畔某个不起眼的拐角，会准时支起一个冒着诡异青烟的小摊。
　　摊主是个没了半边脑袋却总乐呵呵的老鬼，卖的是“忆苦思甜羹”——用枉死城的怨气凝露调和奈何桥下的忘川水，撒上点彼岸花粉，据说能提神醒脑，回味前世最苦与最甜的一刻，功效随机。
　　味道嘛，周珩形容为“冰镇黄连水混合了烧焦的麦芽糖”。
　　白梦远是这里的常客。她穿着那身改良过的黑色修身制服，坐在一个吱呀作响的小马扎上，捧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面不改色地啜饮着青灰色的羹汤，另一只手在膝盖上的“幽冥记事簿”上写写画画。
　　“东区‘猝死岗’昨夜接收量又超标，百分之六十是‘过劳码农’，死因高度一致：心源性猝死，共同点——工位上都发现了至少三种功能饮料空罐。建议在通往该区的黄泉路分支设立‘强制休息站’，播放《养生音乐》循环，并由资深饿死鬼进行‘劳逸结合’宣讲。”她头也不抬地说。
　　阿九蹲在旁边，用一把小刷子保养他的拘魂索。
　　锁链乌沉沉的，偶尔划过一抹幽光。
　　他闷声道：“上次在‘暴食地狱’路口设的‘健康饮食’广告牌，被里面的贪食罪魂当成菜谱撕了。”
　　“那是因为广告语有问题！”周珩的声音传来，他刚挤开几个浑浑噩噩的新魂走过来，金丝眼镜在瞑目花微弱的光下反着光，手里还捏着一卷泛着油渍的竹简（他坚持用这个，认为有格调）。
　　“‘少食多滋味，多食活受罪’？太直白，缺乏威慑力和转化力。应该改成‘此间美食千万种，不如轮回一身轻；暴饮暴食堕此狱，铁汁铜丸管够用’。押韵，有画面感，还点明了后果。”
　　白梦远从碗沿上方瞥了他一眼：“周大才子，你那套‘地狱文化宣传与魂体行为矫正’的提案，阎王爷批了没？批了多少经费？”
　　周珩瞬间蔫了，扶了扶眼镜：“阎君说……想法很好，但地府财政重点在维持六道轮回基本运转和孽镜台能耗上，‘精神文明建设’暂缓。不过，他默许我可以先在小范围试点……”
　　“比如帮你把第十八层‘刀山地狱’入口的警示牌从‘刀山无眼，生魂慎入’换成你写的‘步步生莲实为刃，回头是岸早超生’？”阿九难得插话，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周珩正色道：“那叫优化用户体验！减少不必要的恐慌和抵抗情绪，有利于后续审判流程的顺畅！”
　　摊主老鬼嘿嘿笑着，给白梦远又添了半勺羹：“白大人，您这碗里，‘甜’的回忆是啥？我看您每次喝完，眼神都亮一下。”
　　白梦远放下碗，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嘴角，淡淡道：“上次是想起在人间工作时因为业绩优秀奖金发了两千，这次……是想到上个月牛头连本带利把之前扣除的阴德还给我了。”她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阿九和周珩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得罪谁也别得罪这位爱财如命的白梦远，
　　“工作日”的节奏，在地府是模糊而延绵的，没有明确的午休，只有事务高低起伏的间隙，但忙碌间隙，他们也有自己的放松方式。
　　通常是在白梦远那间混搭风“办公室”里。
　　白梦远可能在用她的“幽冥平板”浏览“阳间舆情速递”，了解最新流行语和社会热点，美其名曰“保持对服务对象的认知同步”。
　　阿九则可能在角落用阴间的“沉阴木”雕刻小玩意，他的手很巧，雕出的无常、小兽栩栩如生，偶尔送给路过哭泣的新魂孩童，能暂时止住哭声。
　　周珩多半在翻阅他那堆破竹简，研究古代刑罚和现代心理学的结合点，或者试图给孟婆汤设计“品牌故事”。
　　今天不太平。
　　幽冥平板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屏幕上红光乱闪。
　　“紧急警报！第七十三号黄泉路岔口，发生魂力暴动！疑似大量枉死新魂受‘集体癔症’影响，冲击引魂灯！”
　　白梦远瞬间起身，眼神锐利。
　　“集体癔症？又是阳间什么地方出大型事故了？”周珩合上竹简。
　　阿九已经握紧了拘魂索：“最近没有大规模灾难报告。”
　　“不是天灾，”白梦远快速滑动屏幕，调取数据，“是……阳间一个叫‘绝望峡谷’的网红景点，栈道崩塌，掉下去一百多号人。死前极度惊恐，死后魂体带着强烈的坠落感和群体恐慌情绪，叠加了……等等，峡谷底下有微量天然瘴气，能轻微影响神智。生时影响不大，死后魂体敏感，全被引爆了！”
　　“麻烦了，这种群体性魂力紊乱，拘魂索不好使，容易引发连锁反应。”阿九皱眉。
　　“用安魂阵！”周珩立刻道，“我记得古籍有载，以清心咒文为基，配合特定魂力频率共振，可平复群体性魂躁！白梦远，能紧急调用镇魂磬吗？阿九，你的拘魂索能不能临时改成共振导体？”
　　白梦远已经一边向判官殿发出紧急申请，一边从抽屉里抓出几面画着复杂符咒的小旗：“镇魂磬申请需要时间！先用我存的清心定魄旗顶上去！阿九，配合珩哥的咒文，试着引导魂力！珩哥，咒文别念错，错了可能让他们更嗨！”
　　三道身影迅速冲出办公室。
　　路上，周珩还在抓紧时间给阿九恶补那拗口的古咒文，白梦远则通过平板远程指挥附近巡逻的阴兵疏散其他路段的魂魄。
　　赶到现场时，只见那段黄泉路上鬼哭狼嚎，阴风惨惨，上百个半透明的魂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引魂灯明明灭灭。
　　阿九深吸一口气，将拘魂索猛地插入地面，锁链上的符文次第亮起。
　　周珩站定方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金色的咒文虚影从他身上浮现。
　　白梦远则将几面小旗掷出，精准地插在几个关键节点，旗面无风自动。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体有金光，覆映吾身……”周珩的咒文声调奇特，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
　　阿九的拘魂索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与咒文频率逐渐同步。
　　白梦远的令旗引导着这股力量，如同无形的波纹荡开。
　　躁动的魂魄们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动作逐渐迟缓，脸上的惊恐被迷茫取代，最终一个个安静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快！引魂灯重新引导！后续接引鬼差呢？赶紧过来！”白梦远对着通讯符石喊道。
　　一场潜在的魂乱危机，在三人还算默契的配合下被迅速遏制。
　　事后总结，周珩的古咒文起了关键作用，但他也承认，有两个音差点念错，全靠阿九用拘魂索的稳定共振硬扛了过去。
　　白梦远则因为擅自动用储备物资写了一份冗长的报告。
　　地府的下班，同样没有钟点。
　　通常以各自负责片区暂时无重大突发事件、常规接引审判流程平稳为标志。
　　忘川河边那块被无数岁月和魂影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卧牛石，是三人不约而同的老地方。
　　没有庆功宴，没有抱怨会，没有茶更没有酒，只有忘川水亘古不变的流淌声，裹挟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奔向未知的尽头。
　　空中灰雾弥漫，将远近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与寂静之中。
　　三“人”偶尔会聚在忘川河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老地方——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黑色巨石。
　　周珩可能会掏出一把骨埙，吹奏一些苍凉古老的调子，说是能帮助洗涤魂体沾染的怨气。
　　阿九通常静静坐着，看着河水，或者继续他的雕刻。
　　白梦远则可能望着轮回井方向那片永恒旋转的灰蒙蒙漩涡，不知在想什么。
　　“陶然的案子，遣魂署那边有动静吗？”阿九忽然问，声音很轻。
　　白梦远收回目光：“听说了一点。陶氏集团最近海外投资接连受挫，核心专利被爆出严重漏洞，股价腰斩。陶然最倚重的几个副总和高管，接连因为各种‘个人原因’离职或出事。而他本人……据说开始失眠，幻觉，总说听到小孩哭声和海浪声，私人医生查不出原因。生意场上传言，陶总‘心神不宁，决策屡屡失误’。”
　　“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周珩放下骨埙，评价道，“遣魂署的风格。毁掉他最在意的商业帝国，摧毁他的理智和健康，让他在阳间就尝尽自己种下的苦果。比一刀杀了他，更符合‘了结’的定义。”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看向忘川水，水面上偶尔掠过模糊的倒影，分不清是过往的魂影，还是观者自己的心念。
　　“李小雨的肉身恢复得还行，但记忆受损严重，基本只记得家人和童年的一些片段，和王德发相关的都模糊了，像场噩梦。她弟弟李小明拿了王德发的赔偿，也离开了那个城市。王德发和手下张彪等人，已经被阳间警方逮捕，证据确凿。”
　　白梦远平淡地补充，像在汇报工作，“各人有各人的轨迹了。”
　　“陶景呢？”周珩问。
　　“十八层的刑期，还长。”阿九低声说，手里的刻刀在沉阴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但听值守的鬼卒说，他最近很安静，不再像最初那样疯狂地想要冲出来或者嘶吼。只是……有时候会看着虚空，很久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忘川水声汩汩，仿佛时间的低语。
　　三个地府公务员，在永恒的黄昏里，分享着这些与己有关又似乎无关的信息。
　　他们维护着这里的秩序，见证着无数的因果，自身也被卷入一些，又超脱于更多。
　　“明天该我轮值去听怨鬼申诉了，”周珩叹了口气，“希望别又碰上那种哭诉三天三夜也讲不清重点的。”
　　“我明天要去验收技术司新升级的‘魂体识别符阵’，希望别再动不动就报警说检测到‘异常高能量反应’，结果发现是哪个罪魂放了个屁。”白梦远一本正经地说。
　　阿九没什么可干的职责，只是仔细地擦掉刻刀上的木屑，“明天可不能像今天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