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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雨楼中,第一枚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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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书院的山门,隔绝了红尘,却隔绝不了人心鬼蜮。
自那日入住“听竹轩”后,沈砚这名字便在书院成了个异类。人人皆知她体弱多病,是一步三喘的“药罐子”,却偏偏得了那生人勿近的七皇子青眼,更在那场深夜闹剧中不动声色地废了王扎。
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欺辱她,但暗地里的孤立与排挤,如影随形。
沈砚乐得清静。
三日后,休沐日。
沈砚向监院告了假,理由是去城中抓药。监院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二话没说便批了条子。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载着沈砚驶离了书院,混入了邺京繁华喧嚣的朱雀大街。
“公子,去哪儿?”车夫是书院雇的,老实巴交。
沈砚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微凉的铜钱,声音透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去烟雨巷。”
车夫一愣,手里的鞭子差点没拿稳:“烟……烟雨巷?公子,那可是……花街啊。”
万松书院的学子,去烟雨巷那种销金窟,若是被人瞧见,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大夫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沈砚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去便是。”
……
烟雨巷,听雨楼。
这里是邺京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白日里,这里虽不如夜间笙歌鼎沸,却也别有一番慵懒奢靡。
沈砚下了马车,此时她已换了一身并不显眼的月白常服,头戴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并未从正门入,而是绕到了后巷一处运送酒水的侧门。
守门的龟公刚要呵斥,便见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递过来一块碎银,以及一块刻着半朵残梅的木牌。
龟公脸色骤变,原本佝偻的腰瞬间挺直,眼中精光一闪,恭敬地低声道:“梅开二度,贵客里面请。‘红姑’在天字一号房候着。”
沈砚收回手,迈过门槛。
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前堂的喧闹,她轻车熟路地来到顶楼最深处的一间雅室。
推门,入目是一片艳俗的红,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冷香。
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慵懒地倚在榻上抽着水烟,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今日不见客。”
“我不做客。”沈砚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病容却清绝的脸,“我来收债。”
美妇人——听雨楼的掌柜红姑,动作一顿。她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沈砚的脸,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并不起眼的旧玉佩上。
下一刻,红姑脸色大变,手中的烟杆“哐当”落地。
她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地,声音颤抖:“属下红袖,参见……朱雀使!”
大邺只知听雨楼是温柔乡,却不知这是南燕埋在北地最深的一颗钉子。而“朱雀”,是南燕皇室暗卫中,唯有执掌最高权柄者才能拥有的代号。
五年前,南燕亡国,暗卫分崩离析。红袖潜伏在此,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唤醒的那一日。
“起来吧。”沈砚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矜贵,“这五年,你们过得倒是安逸。”
红袖冷汗涔涔:“属下不敢!只是自从公主……自从昭阳殿下殉国后,上线断绝,我们……我们只能蛰伏。”
提到“昭阳”二字,沈砚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蛰伏?”沈砚吹开茶沫,语气淡淡,“我看是养废了。礼部侍郎王远道贪墨军饷、卖官鬻爵,这么大的把柄,听雨楼竟然至今没动静。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
红袖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
王远道卖官鬻爵之事做得极隐秘,连大邺的大理寺都未曾察觉,这少年是如何得知的?
“怎么?怀疑我?”
沈砚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笺,随手扔在桌上。
红袖捡起一看,瞳孔剧震。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竟是王远道近年来每一笔黑账的往来明细,甚至连藏银的地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红袖手都在抖。
“王远道有个私生子,养在城西柳树胡同。”沈砚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私生子的母亲,曾是听雨楼出去的姑娘。这点香火情,你们没利用起来,反倒让我这个‘外人’替你们查到了。”
红袖羞愧难当,额头触地:“属下该死!”
“死是最容易的事。”沈砚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我要的是活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雕花的窗棂,俯瞰着这座繁华却腐朽的邺京城。
“听好了,我要你们做三件事。”
沈砚的声音不再有平日里的病弱,而是透着一股森寒的杀伐之气。
“第一,将这账本的内容,编成童谣、话本,三日内,我要让邺京的三岁小儿都知道,王侍郎家里有座金银山。”
“第二,启动潜伏在国子监的‘暗桩’,煽动落榜寒门学子闹事。不需要他们冲击衙门,只需要他们在茶馆酒肆‘哭诉’。”
“第三……”沈砚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盯着红袖,“告诉那个私生子的母亲,想要她儿子活命认祖归宗,就带着这本账簿的‘原件’,去敲登闻鼓。”
红袖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要将王远道——不,是将王远道背后的太子党,往死里整!
“使者,”红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这王远道毕竟是正三品大员,若是动作太大,会不会惹来……那位七殿下的注意?”
沈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萧凛?
他当然会注意。
这把火,本就是她特意为萧凛点的。
王远道是太子的钱袋子,更是萧凛的眼中钉。萧凛想拔这颗钉子很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如今,有人递刀,他只会接得比谁都快。
“他若注意到了,这戏才好唱。”沈砚重新戴上帷帽,遮住了眼底的寒芒,“按我说的做。记住,听雨楼只是‘无意间’流出的消息,别把自己搭进去。”
红袖叩首:“属下领命!”
待沈砚走到门口,红袖忍不住再次出声:“使者……您如今这般身子,还请……保重。”
沈砚脚步未停,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死过一次的人,这具皮囊坏了,换一副便是。”
……
出了听雨楼,沈砚并未直接回书院。
她提着两包药,真的去了一趟回春堂,做戏做全套。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沈砚闭目养神。
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
王远道倒台,只是个开始。她真正要动的,是依附在王远道身上的那条藤蔓——此次春闱的主考官,也就是当年在城头射她第一箭的人,太傅李玄机。
礼部侍郎倒了,春闱舞弊案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将整个礼部连根拔起。
而萧凛……
沈砚摩挲着指间的白玉扳指。
那日大堂之上的“疫”字策论,让萧凛看到了她的狠。接下来的这出戏,她要让萧凛看到她的“毒”。
只有最毒的谋士,才配站在最狠的君王身边。
“公子,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砚掀开车帘,万松书院的山门已在眼前。
刚下马车,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沈大才子吗?说是去抓药,怎么身上这味儿……倒像是从脂粉堆里滚出来的?”
说话的正是被沈砚坑得住了几天破屋、虽然被赶出学籍但还没离开京城、正纠结了一帮狐朋狗友在山门外徘徊的王扎。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贴着狗皮膏药,看着滑稽又狰狞。
沈砚脚步一顿。
她今日特意换了衣服,还熏了药香,但这王扎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不过,来得正好。
沈砚转过身,没理会王扎,而是看向王扎身后那几个衣着光鲜却神色轻浮的公子哥。
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枚麒麟玉佩。
那是太子的私印图案。
看来,这王扎虽然蠢,但他那个当礼部侍郎的爹,为了保儿子,还是动用了不少人脉,甚至攀上了太子身边的人。
“这位兄台,”沈砚掩唇轻咳,虚弱地笑了笑,“沈某去哪,似乎与你无关。倒是王公子,不在家闭门思过,反倒在此处……若是让你父亲知道了,怕是……”
“闭嘴!”王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冲上来,“别拿我爹压我!告诉你,我爹是礼部侍郎,这次春闱全是他在操办!等过了这阵风头,本公子想回书院就回书院,想弄死你这只蚂蚁就弄死你!”
这蠢货。
沈砚心中冷笑。
周围可是有不少刚报完名还没散去的寒门学子。王扎这句话,简直是把“春闱舞弊”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果然,周围学子的脸色都变了。
“王公子好大的口气。”沈砚不仅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王扎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可惜啊,你爹这官,怕是当到头了。听说……城西柳树胡同的那位,正准备去敲登闻鼓呢。”
王扎的脸瞬间煞白。
柳树胡同是他爹藏外室的地方,这事连他娘都不知道,这病鬼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什么!”王扎惊恐地吼道。
“是不是胡说,王公子回去问问令尊便知。”沈砚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王扎的肩膀,那一瞬,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顺着她的指缝,无声无息地没入了王扎肩井穴。
王扎只觉得肩膀一麻,并未在意。
沈砚收回手,越过呆若木鸡的王扎,径直走入山门。
身后,王扎还在叫嚣,但声音明显中气不足。
沈砚没回头。
那根银针上淬了慢性的“失语散”。不出三日,王扎就会变成一个哑巴。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哑巴,在即将倾覆的王家,会是什么下场?
沈砚不关心。
她只知道,这场名为“复仇”的棋局,风已起,谁都别想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