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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有死人,才最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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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孤悬于书院西北角,暴雨敲击竹叶的声响如万马奔腾,足以掩盖这世间大多数的肮脏与罪恶。
沈砚推门而入时,一股湿冷的寒气裹挟着极淡的异味,钻入鼻腔。
她并没有立刻点灯,而是站在门口,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那是羊油混合着劣质烧刀子的味道,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经年累月泡在脂粉堆里的甜腻腥气。作为一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谍者,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这是贪婪与堕落的腐臭味。
屋内有人。且是个刀口舔血的男人。
更致命的是,在漫天的风雨声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屋外另一股深沉绵长的气息。那是猛虎蛰伏的呼吸。
萧凛的人在外面盯着。
前有狼,后有虎。
沈砚不动声色,像是毫无所觉般摸索到桌边,擦亮了火折子。
“嘶——”
微弱的火苗窜起,照亮了屋内的一角,也照亮了那个坐在太师椅阴影中的黑衣男人。
“朱雀使,久违……”
“嘘。”
沈砚在对方开口的瞬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极轻的噤声手势。
她指了指窗外如注的暴雨,又指了指隔壁,压低声音,用气音说道:“书院重地,更有巡夜卫士。阁下若不想把禁军招来,最好轻声些。”
贪狼原本要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看着沈砚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嗤笑一声,倒也真的配合着压低了嗓音,身子前倾,凑近了些:
“怎么?当了几天书生,连胆子都吓破了?当年昭阳殿下何等风华,如今却要在意几个巡夜的?”
窗外一道惊雷滚过,轰鸣声恰好盖住了“昭阳殿下”这四个字。
沈砚借着雷声的掩护,面无表情地走到对面坐下,借着倒茶的动作,指尖沾水在桌上画了一个“隔墙有耳”的符号,嘴上却用极低、极快的声音道:“废话少说。红袖派你来的?”
“红袖那娘们儿说你回来了。”贪狼压着嗓子,目光贪婪地在沈砚身上打量,“本来我不信,现在看您这副病鬼模样……啧。”
雨声渐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将屋内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搅得支离破碎。门外的人即便耳力再好,也只能听到模糊的嗡嗡声。
“我想说,兄弟们这五年过得苦啊。”贪狼手里把玩着剔骨刀,刀尖轻轻点着桌面,发出极其细微的笃笃声,“您今日给红袖的那个账本,确实值钱。但您让我们去敲登闻鼓?南燕都亡了五年了,您空口白牙就要我们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你想要什么?”沈砚的声音轻得像烟。
“一万两黄金。”贪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因贪婪而微微颤抖,却依然被雨声压着,“还有,把‘朱雀令’交给我。复国这种累活儿,贪狼愿代劳。”
沈砚垂眸,看着那把刀。
死局。
贪狼已经没了耐心,只要他拿不到东西,下一刻便会暴起。一旦动起手来,声音就压不住了。
既然压不住,那便——换个“剧本”演给外面的人听。
沈砚眼底幽光一闪,突然猛地推翻了手边的茶盏!
“哐当!”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沈砚不再压低声音,反而惊恐地尖叫出声,凄厉的嗓音瞬间穿透雨幕:
“你是……王家派来的?!”
贪狼一愣,下意识吼道:“什么王家?老子要的是……”
“你要那个账本?!”沈砚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惊慌后退,语速极快地截断他的话头,“王侍郎贪墨的账本……我已经交给别人了!王远道让你来拿回罪证灭口……你休想!”
她在给贪狼“穿衣”,强行将他定义为礼部侍郎王远道派来的杀手。
贪狼虽是粗人,但也听出不对劲,恼怒道:“放屁!老子要的是你怀里的那块令……”
“你要开启密库的钥匙?!”沈砚再次尖叫着打断他,眼神死死盯着贪狼,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暗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扳倒王家的铁证……王远道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妈的,疯婆子!老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贪狼终于失去了耐心。他虽不知沈砚为何满嘴胡话,但他只要拿到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来!”
贪狼狞笑着逼近,身形高大如熊,伸手就要去撕扯沈砚的衣襟。
沈砚退无可退,整个人像是被吓软了腿,狼狈地向地上一瘫,顺手抓住了桌上的桌布。
“找死!”贪狼侧身避开,眼露凶光,手中的剔骨刀直刺而下。
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
沈砚似乎是因为极度恐惧,双手死死攥住桌布用力一扯。
“哗啦!”
沉重的砚台、笔筒连同桌布一起滑落。而在这一堆杂物中,有一根她平日里用来研墨的铜镇纸,是一只昂首的铜鹤,鹤嘴尖锐如针。
贪狼一脚踩在滑落的笔筒上,脚底一滑,身形剧烈一晃。
就在这一瞬间。
瘫坐在地上的沈砚,没有用任何武功招式,而是像个被逼至绝境的书生一样,双手抱起那尊铜鹤镇纸,闭着眼睛,顺着贪狼倒下的方向,胡乱地、却又用尽全力地向前一送——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铜鹤的长嘴,借着贪狼下坠的冲力,深深扎入了他的喉结软骨,直透后颈!
贪狼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气管已被刺穿。手中的刀“哐当”落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沈砚满头满脸。
轰然倒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砚依旧保持着举着铜鹤的姿势,浑身僵硬。温热粘腻的鲜血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呕——”
下一刻,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猛地丢开铜鹤,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是从未杀过人的人,在面对鲜血和尸体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她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要吐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啪、啪、啪。”
缓慢而压迫感十足的鼓掌声,从被推开的房门处传来。
一身玄色蟒袍的萧凛,踏着夜雨走了进来。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缩在墙角干呕的沈砚,眼底满是审视:“王家的死士,身手虽不入流,但也杀过十几条人命。沈公子一击毙命,真是好……运气。”
沈砚没有抬头,也没有求救。
她只是胡乱地用袖子擦着嘴角的秽物,又去擦脸上的血,却越擦越脏。
“运气?”
沈砚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厌恶。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鲜血刺激后的通红,以及一种对这种肮脏手段的极致反感。
“殿下觉得这是运气?”
她指着地上那个害贪狼滑倒的笔筒,指着那一滩墨汁和血混合的污渍,惨然一笑:
“他踩到了笔筒。我只是……不想被他那把脏刀碰到。”
她举起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像是在看什么恶心的垃圾:
“真脏。”
萧凛微微眯起眼。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跪地求饶的软弱。这少年在杀了人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嫌脏。
且刚才屋内的动静他听得真切,先是小声逼问,似是怕被人听见,而后便是王家的罪证与灭口。
逻辑闭环了。
“确实脏。”
萧凛松开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血迹。
“不过,沈砚,你要记住。在这京城,要想活得干净,手就得先弄脏。”
他扔下一个瓷瓶,滚落在沈砚脚边。
“定惊散。吃了它。”
萧凛转身走向雨幕,侧首留下一句:“既然杀了王家的人,就没有回头路了。沈砚,把你的手洗干净,明日的朝堂,孤还等着你递刀。”
直到萧凛的身影彻底消失,影一拖走了尸体。
听竹轩恢复了死寂。
沈砚缓缓捡起地上的瓷瓶,脸上的厌恶与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她从怀中掏出那块贴身藏着的“朱雀令”,轻轻摩挲。
哪有什么运气,哪有什么嫌脏。
贪狼进门的那一刻,那一声借着雷声掩盖的身份,那一嗓子故意喊给萧凛听的“王家”,甚至那一脚滑倒的角度,都是她算好的局。
她用最卑微的姿态,骗过了最精明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