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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西席·初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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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靖国公府,朱门铜兽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沈砚立在阶前,青衫薄袄,肩头落着一层未化的霜。她抬头望了望门楣上御赐的“忠勇柱国”匾额,金漆已有些斑驳,像极了这个王朝表里不一的荣光。
“来应试的?”门房是个三角眼的老仆,打量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名帖。”
沈砚递上东林院的荐书。老仆扫了一眼,嗤笑:“又是一个穷书生。进去吧,二门处有人领着——记住,府里规矩大,别乱看乱走。”
她没有应声,只微微颔首,踏进了这座吞噬了她妹妹性命的府邸。
穿过三道门,越往里走,森严之气越重。廊下挂着未化的冰棱,假山石上积雪压着枯藤,几个仆妇缩着手匆匆走过,不敢抬头。沈砚的目光掠过西侧一处月洞门——那是通往后花园的方向,妹妹落井的地方。
“沈公子这边请。”引路的小厮声音尖细,“国公爷和世子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书房设在东暖阁,地龙烧得正旺,一进门暖风扑面。靖国公赵延年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家常的藏蓝锦袍,正握着一卷书坐在太师椅上。他身侧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锦衣玉带,眉眼肖似其父,只是眼神飘忽,显得心不在焉。
还有一人——太常寺少卿的侄子,李昀。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云纹杭绸直裰,腰间佩玉,此刻正斜睨着刚进门的沈砚,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学生沈砚,拜见国公爷。”沈砚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赵延年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顾山长荐信里说,你是本届秋闱榜首?”
“侥幸而已。”
“侥幸?”李昀轻笑出声,“秋闱三千学子,榜首也能侥幸?沈兄过谦了——或者说,是东林院为了抬举寒门,特意放的水?”
这话刻薄至极。沈砚抬眼看他,不怒反笑:“李公子以为,学问高低该以门第论?”
“门第自然论不得,但家学渊源总是有的。”李昀踱步上前,“我李家三代治《春秋》,叔父官居太常寺少卿,掌礼乐典章。沈兄呢?陇西寒门旁支,三代未出仕——不知令尊以何为业?”
“家父行商。”
“商贾啊。”李昀拖长了音,转向赵延年,“国公爷,世子开蒙,总该请个正经读书人。这商贾之子,满身铜臭气,别污了世子的灵性。”
赵延年未置可否,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砚知道,这是默许李昀发难。靖国公想看的,不是谁学问更好,而是谁更能在压力下站稳——他要的不仅是个先生,更是未来能辅佐世子的人。
“李公子既精于《春秋》,”沈砚缓缓开口,“学生有一问请教。”
李昀挑眉:“说。”
“《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请问:郑伯为何不杀段于初,而要纵其生乱,待其谋反再杀?”
这是《春秋》开篇着名典故,问的却是背后帝王心术。李昀显然背过标准注解,脱口而出:“因段为母所宠,郑伯初即位,需顺母意,待段自取灭亡,方可除之而不损孝名。”
“是吗?”沈砚声音轻了些,“那若是郑伯从一开始,就想借段之乱,清洗朝中异己呢?”
书房陡然一静。
李昀愣住了。赵延年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左传》明言,段封京邑,‘祭仲谏,公不听’。”沈砚继续说,“祭仲是谁?三朝老臣,郑伯叔父。他劝郑伯限制段,郑伯为何不听?是真不听,还是故意不听,好让祭仲一党误判形势,最终站错队?”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视李昀:“郑伯纵容段扩张势力,朝中必分两派:一派拥段,以为可投机;一派忠君,力谏除患。待段谋反,郑伯一举平定,拥段者尽诛,忠君者得赏——从此朝堂,还有谁敢不唯郑伯马首是瞻?”
李昀脸色发白:“你……你这是妄测圣心!”
“圣心?”沈砚笑了,那笑冷得像窗外的霜,“李公子,治《春秋》若只背注解,不如去读《三字经》。《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字字都是权谋。郑伯此计,一石三鸟:除弟弟,清朝堂,立君威——这才是为君者该学的第一课。”
她转向赵延年,躬身:“国公爷为世子择师,想必不是要教出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这天下将乱未乱,世子将来承袭爵位,掌兵权,入朝堂,若无帝王心术,如何守得住靖国公府百年基业?”
赵延年缓缓放下茶盏。他盯着沈砚,那双常年浸淫权谋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审视以外的情绪。
“说下去。”
“学生以为,世子开蒙,当先读《春秋》与《战国策》,知兴替,明权变。再读《孙子兵法》,晓兵家诡道。至于《诗经》《礼记》——”她顿了顿,“装点门面足矣。”
“狂妄!”李昀怒道,“礼乃立身之本!无礼之人,与禽兽何异?”
“礼?”沈砚侧头看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五年前邺京城破,胡骑烧杀掳掠,可曾讲过礼?三年前渭水之盟,我朝割地纳贡,可曾因守礼而免祸?李公子,乱世将至,你还在谈礼——是天真,还是愚蠢?”
“你!”李昀气得发抖,转向赵延年,“国公爷,此人言语悖逆,心术不正,万万不可为世子师!”
赵延年却笑了。那笑声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李公子,”他慢慢说,“你叔父昨日被御史台参了一本,说是江南盐税案牵连。你今日还有心思在这儿争一个西席之位?”
李昀脸色煞白:“什么?我……我不知道……”
“回去吧。”赵延年摆摆手,“告诉你叔父,本王爱莫能助。”
李昀踉跄退后两步,怨毒地瞪了沈砚一眼,仓皇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三人。赵延年打量着沈砚,良久,问:“你怎知江南盐税案会牵连太常寺?”
沈砚垂眸:“学生不知。只是昨日在茶楼,听人议论户部几位大人被查,太常寺管礼乐祭祀,与钱粮无关,按理不该牵连——除非,有人想借机清理异己。”
“谁想清理异己?”
“学生不敢妄测。”沈砚话锋一转,“但国公爷今日让李昀来此,想必早已料到结果。学生不过是恰好,做了国公爷想用的那把刀。”
赵延年眼底精光一闪。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两人距离很近,沈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常年征战留下的,洗不掉。
“你比顾山长信里说的,还要聪明。”赵延年缓缓道,“聪明到让我怀疑,你进我国公府,究竟是为了谋个前程,还是另有所图。”
沈砚抬头,与他对视。
那一刻,她眼中映出这个仇人的脸——五年前宫变之夜,就是他带兵包围四方馆,亲手将她妹妹沈清玥从藏身的衣柜里拖出来。
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掐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痛楚维持清醒。
“学生有所图。”她声音平静,“图国公爷这座靠山,图世子将来的从龙之功,图一个从寒门走到权力中央的机会。”
赵延年笑了:“倒是坦诚。”
“在国公爷面前,伪装无用。”
“好。”赵延年拍了拍手,“从今日起,你就是世子的开蒙先生。月俸五十两,住西跨院。三日后开课。”
“谢国公爷。”
“别急着谢。”赵延年转身坐回太师椅,“我有件事要你办。”
沈砚心下一凛:“请国公爷吩咐。”
“七皇子萧凛,最近在查五年前邺京城破旧案。”赵延年慢慢啜着茶,“他怀疑当年有人私通胡骑,故意放敌军入城。”
沈砚呼吸一滞。
“我要你,”赵延年抬眼,目光如鹰,“接近萧凛,摸清他查到了哪一步,查到了谁。必要时——误导他。”
书房里地龙烧得太旺,沈砚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刚刚踏进靖国公府,仇人就给了她这样一个任务:去监视、去误导那个她恨之入骨、却也必须利用的萧凛。
“怎么,不敢?”赵延年似笑非笑。
沈砚躬身,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学生定当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办成。”赵延年起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沈砚,我知道你聪明。聪明人最该明白一件事:上了谁的船,就得替谁掌舵。若敢三心二意——”
他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我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枯井不止一口。”
沈砚脊背僵直。
她听懂了。这是警告,也是威胁。赵延年或许还没认出她就是当年的沈聿姝,但他已经将她视为可用的棋子——而棋子若不听话,就会像她妹妹一样,沉入井底。
“学生明白。”她声音微哑。
赵延年满意地点点头,唤来管家:“带沈先生去西跨院安顿。”
走出书房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赵延年正俯身对世子说着什么,男孩不住点头,那张稚嫩的脸上,竟已有了几分与其父相似的阴沉。
她转身,跟着管家穿过回廊。
路过西侧月洞门时,她脚步微顿。
门内隐约可见荒芜的花园,假山覆雪,枯藤缠绕。东南角那口井,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沈砚袖中的手,握紧了那半块玉佩。
阿玥,再等等。
姐姐已经进来了。
那些推你入井的人,姐姐会一个一个,送下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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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是个独立小院,三间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条光秃秃的。管家交代几句便离开,沈砚推开正房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但比槐树胡同的租屋好得多。
她放下书箱,没有立刻收拾,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从这扇窗,能看到国公府主院的一角屋檐。也能看到,两个护院打扮的人,正“不经意”地站在院门外,目光时不时扫向这边。
监视。从她踏进府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沈砚关上窗,坐到桌前。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她抽出一张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未落。
赵延年要她接近萧凛,误导他查案。萧凛要她做靖国公府的棋子,传递消息。南燕要她窃取大邺机密,必要时牺牲萧凛。
三方绞杀,她站在最细的那根钢丝上。
笔尖落下,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乱。
墨迹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
沈砚盯着那个字,忽然笑了。笑容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乱才好。
水越浑,鱼才越容易逃生。
而她这条从地狱游回来的鱼,早就准备好——
把这片水,彻底搅成血海。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护院换岗。沈砚将纸团起,凑近烛火点燃,看它在掌心化为灰烬。
灰烬从指缝漏下时,她想起五年前坠江那一刻。
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意识涣散前,她抓住江底一块岩石,用尽最后力气将额头抵在石上。
那时她发誓:沈聿姝,你若能活,就要活得比谁都狠。
如今,她活了。
那么,这场戏——
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