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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三十八章 特定历史时普遍存在的遗留问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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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大熊,去年初你个人账户有八万多不明进账。”调查员将单据推到熊哥面前。
熊哥身体后仰,双腿叉开,手搭在桌上:“我两个小舅子,一个开酒楼,一个搞海鲜档。我手头有点闲钱,投进去算个股份,年底……有时年头紧,年初就分点红。自家亲戚,周转晚几天有什么要紧。”
另一间审讯室。
“庄元成,你年薪三万六,怎么养活两个老婆,还让她们过得那么铺张?”调查员敲着薪资记录。
成哥浑不在意:“我大老婆娘家本来就是生意人,她爸爸就她一个女儿,过世后家底自然归她。我俩没孩子,她觉得亏欠我,就出钱让我娶了二房。二房争气,给我生了儿子。条件就一个——孩子记在大老婆名下,归她养。别的随我。我有什么不乐意?二房自己也有手艺,拿我大老婆给的本钱开了间裁缝铺,贴补家用。”
豪哥那边更是热闹。
“规费?是有啊。”季英豪拍着大腿,“我拿去炒股、买楼,赚了点。茶楼喝茶听人讲炒黄金赚,跟着买,又撞上好运!随便押的一匹马,爆冷赢了十一万!平时跟兄弟打几圈麻将,赢个千儿八百,下班一起吃宵夜,开心嘛!哦,还有……我家祖上,好像是什么知府,传下来几幅画。那阵子手气背,输得多,女朋友又要钱花,急着周转,我就给卖了,才五万!”他一脸肉痛,“后来才知道,那画值七万!早知道留到现在,说不定十万了!”
他咂咂嘴,话锋一转:“我要有王宗扬那命就好了。病倒街上能被有钱的干姐姐捡回去,死了还留那么大笔遗产。光茉莉花都转让费就八百多万,听说国外还有产业……唉,当初还说介绍给我,我嫌人家是抛头露面的。”
调查员听得皱眉,豪哥却刹不住车:“再不济,像阿成那样,大小老婆都能赚钱养家;或者像阿熊,投资小舅子生意,逢年过节海鲜不断,酒楼随便请,多有面儿。不过他们都比不上现在的杜青山!”他压低声音,带着股揭秘的兴奋:“他靠老婆娘家当上探长,情妇养了一堆。有个叫龙……龙春娇的歌女,被他弄怀孕了,他老婆一闹,他当场踹得那女的流产,叫人拿麻袋一套,处理了!我猜,八成扔海里了。”
喝了口咖啡,他继续唠:“王宗扬娶老婆,那是掏空积蓄,他叔叔的养老钱都贴了,干姐姐还赞助两万,才勉强撑起场面。当初我们几个老哥凑钱借他追老婆,多不容易!再看看人家杜青山,给情妇随便一出手就十几万!自己呢?龙虾开胃,鱼翅漱口、海胆拌饭。我们苦哈哈的,回去被老婆骂的骂,打的打,吃了一个月咸鱼拌饭,连云吞面都不舍得加料!”
他越说越起劲:“我们都挤小公寓时,人家早住上别墅了。我们这些警司,收点规费不过想让餐桌上多几顿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真鱼翅啥味,只吃过街边碗仔翅。诶,你们这儿午饭有盒饭吧?能……能不能给我加个煎蛋?”
被传唤来的下属们也一肚子牢骚。
“跟了这三个穷长官,选王宗扬,干的玩命的活,过节就多发两块月饼一包橘子。看看人家杜探长,光红包就五百!”
“熬到督察、高级督察,还不如一个探长滋润。”
两天下来,王宗扬和三大警司的“大污点”没查到,总华探长杜青山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证据倒攒了一摞。
“麻烦,多加颗方糖,我钟意甜一点。”王宗扬品了口咖啡,放下杯子。
“这鸡腿够嫩!要是天天有,审我半个月都行!”豪哥啃着鸡腿,诚恳建议,“还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我还知道杜青山他……”
“咖啡咖啡,就不能给支烟吗?”成哥敲着桌子嚷嚷。
调查组负责人头大如斗,真切体会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门外抗议声浪愈高:“贪污蛀虫不抓,办事的警官你们扣着不放?!”
警署里,求助的市民也被无奈打发:“按章程,得先登记。警司不在,我们没权限特事特办。”
“既然我大着肚子的老婆都被请来了,要不要干脆把我两岁半的儿子也带来?”王宗扬气定神闲地抬眼,看向调查组负责人,语气听不出喜怒,“问问他手里的进口小火车、家里的木马、平常吃的小蛋糕,是不是我贪污来的?对了,还有他干姑姑留的金镯子、他叔公送的玉麒麟——一并查查?”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我所有的收入来源、资产明细,白纸黑字都交给了你们。不去核实,却在这里反复问我?”他摇了摇头,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律师随即接话,语气沉稳而锐利:“负责人先生,我当事人言辞或许直接,却恰恰反应出贵署本次调查方式对其家人造成的困扰与伤害。我们充分理解ICAC成立之初任务艰巨,需要树立威信。但威信应当建立在程序正当与事实基础上,而非通过制造舆论焦点、过度聚焦有功人员来达成。这不仅无助于肃贪倡廉的大目标,反而可能让真正在前线维护法治的人寒心。”
钟大熊哼了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怀疑我,就去查。该说的我都说了,翻来覆去问,有意思吗?”
庄元成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椅背上,神色慵懒:“我倒无所谓。反正钱都在我两个老婆手里,我就那点薪水。大不了回去被她们念叨没用,晚上还得‘排班’——上半夜归大房。下半夜归二房,想睡个整觉都难。”他扯了扯嘴角,“查呗,查清楚了,我也好交差。”
“给我来瓶啤酒,”季英豪一抹嘴,吃饱喝足的模样,“我给你们爆点‘料’,关于前任总警司王天生的。”
调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人去拿。
啤酒到手,季英豪咕咚咕咚灌下半瓶,畅快地打了个嗝。他晃着剩下半瓶,打开了话匣子:“王天生总警司,当年是码头扛大包出身。街上乱,警署扩招,他因为敢替受欺负的人出头,才穿了这身衣服。骨头硬,不怕死,一年警长,三年高级警长,五年督察——黑彪那桩大案,就是他啃下来的。”
他眼神沉了沉:“黑彪的兄弟报复,当着他的面……砍死了他老婆。从那以后,他身边再没别的女人。”季英豪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丧妻之痛没压垮他,反倒让他更豁得出去。搜集证据,连根拔起,这才一路坐到总警司的位置。我和阿熊、阿成常去他家蹭饭,四菜一汤,日子是比我们宽裕点,但那是他用命拼来的,干干净净。”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调侃:“老王是个情种,更是个倔种。我们本想看他面子,给他侄子——就是王宗扬——安排个清闲差事。嘿,人家不领情,非要把亲侄子塞进重案组,从最基层干起。这小子,仗着有背景,又确实敢拼,查案冲在最前,连我们的案子都要翻一遍……功劳、风头没少被他抢。”
季英豪一摊手,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敬佩:“看不顺眼?当然。可你得服气,人家有本事,也真敢往上顶。这总警司的位子,是他自己拿命搏出来的,我们这些老家伙,拦不住。”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王宗扬瞥了一眼时间,再次看向负责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距离四十八小时时限,还有几分钟。如果你们认为有必要,可以申请延长,七十二小时,甚至更久。我,以及庄元成、钟大熊、季英豪三位警司,还有警署全体同仁,一定全力配合。”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调查员:“廉政公署成立的初衷,肃清贪腐,整顿纲纪,还警界一个清白——这同样是我们每一个穿制服的人,内心深处最想要的。我不仅是一名警察,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我不希望将来我的孩子,因为父亲被烙上‘黑警’的印记,在人前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至于我和杜青山的私人恩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抓了他庇护的真凶,他觉得折了面子,转头就找人意图侵犯我当时还是女朋友的老婆。幸好,有位卖糖糕的姑娘仗义出手。”他的手指在“仗义出手”四个字上重重叩了一下,“如果那时候,就有像诸位一样‘铁面无私’的机构在,我想,我的家人或许能少受些惊吓。”
“社会和民众,”他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确实‘需要’你们。但需要的是明察秋毫,而不是疑罪从有。”
律师随即开口总结,语气沉静而清晰:
“我的当事人及其同僚所涉问题,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这与杜青山等人长期、主动、系统性的贪污渎职、滥用职权、草菅人命,性质截然不同——前者环境使然,后者是主动为恶。”
“眼下社会舆论激烈,警队士气受损,街面罪案已有回升迹象。若持续这种缺乏重点、伤及根本的调查,最终损害的将是南城整体的治安稳定,以及ICAC自身的公信力。”
“我们建议:贵署应集中力量查处证据确凿、民愤沸腾的真正蛀虫;对于历史遗留问题,则应给出明确的处理原则与过渡安排,而非纠缠于个人。这才是建立新秩序、赢得真信任的正途。”
压力,如同实质般在房间里弥漫。
数日后,廉政公署发布声明,以“调查程序存在争议,部分人员行为过激”为由撤换了该调查组负责人,并向王宗扬及其家人致歉。对于王宗扬及三位警司的问题,结论归类为“特定历史时期普遍存在的遗留问题,查无重大贪污受贿实证,不予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