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你还回光明》水木湛清华

55、第三十一章 开战

　　“这个摆床边，宝宝一出生就能用。”王宗扬亲自将新买的婴儿车安置在卧房床头，房间里早已堆满了他搜罗来的物件：进口的音乐旋转摇铃、会发声的洋娃娃、铁皮火车、带真皮鞍的小木马，甚至还有一辆小小的儿童三轮车——仿佛等不及孩子长大。他又请来老师傅，用最柔软的丝绸定做了成套的被褥、小衣服和肚兜，还打了一把沉甸甸的长命金锁。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巫芊芊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蕾丝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正和姐姐巫素云在客厅说话。“他比我还心急，”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手轻轻搭隆起的腹上，“百货公司都快被他搬空了。宝宝还没影子呢，三轮车倒先备下了。疼宝宝比疼我还多似的。”

　　“没有你，哪来的宝宝？”王宗扬从卧房出来，自然地坐到沙发扶手上，伸手揽住她的肩，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含笑，“我疼他，是因为他是你和我的宝宝。”

　　巫素云看着眼前这对壁人，眼底泛起欣慰的泪光，感慨道：“看你们这么好，我就彻底放心了。日子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的，旁人的闲话，不听也罢。”

　　王宗扬的手臂收紧了些，目光沉静而坚定：“正是有了芊芊和宝宝，我才更不能倒下。什么理想抱负，说到底，都不及他们母子平安重要。有他们在，外面再大的风浪，我都不怕。”

　　晚饭时分，佣人阿芳端上菜肴。望着满桌的白切鸡、盐焗鸡、花旗参乌骨鸡汤、蒸蛋、滑蛋……巫素云不由失笑：“这是把菜市场的鸡和蛋都买回来了？”

　　“是些受过他帮助的人送的。”巫芊芊轻声解释。

　　饭后，王宗扬接到电话，对姐妹俩道：“署里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忙完早点回来。”巫芊芊抬眼望他，轻声叮嘱。

　　“嗯。”他点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方才出门。

　　佣人上了茶后便被巫芊芊打发去休息。客厅里安静下来，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色。“姐姐，”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想他成为恶人，可我也怕他被架成‘英雄’。说来或许自私……我总觉得，‘牺牲’是走到绝路、无可奈何的最后一步。但凡有一线可能，都不该走到那一步。”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悸动，“一个人牺牲换来太平，固然伟大。可对孩子来说，他只需要一个能陪他长大的父亲。世道清明，该是众人一起挣来的，不该总指望谁的牺牲去唤醒良知。靠牺牲换来的感喟……其实挺悲哀的。”

　　“至于大文，”她顿了顿，“他有他的道理，我不怪他。但我有我的立场——我的立场就是宗扬。我相信宗扬心里有分寸，不会真把他怎么样，所以我不问。”

　　“看他为这孩子忙前忙后的样子，是真心实意疼到骨子里了。”巫素云叹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没有私心？做妻子的，谁愿意看着丈夫走那独木桥、绝路。”

　　又坐了一会儿，巫素云便起身告辞。回到凉茶铺，远远便看见陈大文守在门口。

　　“芊芊……和孩子，还好吗？”陈大文急忙上前，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悔愧。

　　巫素云脚步一顿，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你添乱，自然好多了。我那外甥福大命大，有个疼他护他的好爸爸。现在想想，我妹妹当初选了个有担当、关键时刻顶得住的男人，真是选对了。要是都像某些人，只会空口说白话，这世道早乱了！”她不再看他，径直进了铺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大文僵在原地，像被抽干了力气，羞愧与后怕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呆立半晌，才拖着承重的步子，慢慢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茉莉花都，正是华灯璀璨、笙歌喧嚷的时候。富商之子丁戊被一群纨绔簇拥着，已是醉眼乜斜。他方才对台上歌女拉拉扯扯，此刻更将主意打到了老板宝玉珠身上，伸手便要去揽她的腰肢，嘴里不干不净：“听说宝老板风情万种，来，陪本少爷喝几杯……”

　　看场子的兄弟早已机灵地跑去打了电话。就在丁戊的手即将碰到宝玉珠的前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截住了他的手腕。

　　王宗扬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将宝玉珠不着痕迹地护到身后。他穿着便服，但周身沉凝的气场，瞬间让周围的喧嚣低了八度。

　　丁戊挣了一下没挣开，恼羞成怒，借着酒意越发猖狂：“姓王的，你不过一个高级警司，唬谁呢？我外公是首席助理布政司！就是你们总警司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叫我一声‘丁少’！”他淫邪的目光在王宗扬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嗤笑起来，“对了，听说你老婆长得跟天仙似的，还大着肚子？更有风韵了！不如叫出来，让本少爷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你——！”宝玉珠眸中杀机骤现，旁边几个看场子的兄弟也勃然变色，攥紧了拳头。

　　王宗扬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怒意，甚至抬手止住了身后人的躁动。他转头，对宝玉珠温声道：“干姐姐，这里交给我，你别动气。”

　　宝玉珠深吸一口气，狠狠剜了丁戊一眼，终是压下翻腾的妖气，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回了办公室。

　　见美人被气走了，丁戊更加得意，梗着脖子叫嚣：“怎么，怕了？识相的就滚开！本少爷今天就是要在这儿找乐子！”

　　王宗扬这才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抬眼看向丁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丁少爷刚才说，令外祖父是首席助理布政司？”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丁戊以为他服软，气焰更盛，“布政司马上就要退休，这位置八成就是我外公的！警务处长见了我外公也得给三分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王宗扬点了点头，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了然。他侧身让开半步、姿态甚至显得有些随意。“丁少爷请自便。”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丁戊脸上，“不过，你或许该看看门口。”

　　丁戊下意识转头，瞳孔骤然收缩——茉莉花都灯火辉煌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架起几台相机，镁光灯刺目的白光正对着他闪烁，几个记者模样的人低头速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嚣张的气焰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

　　“布政司即将退休，首席助理与资深助理布政司之争正在关键。”王宗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此时若爆出‘外孙恃势横行、侮辱警员家眷’的丑闻，对令外祖父的仕途，会是怎样一场风波？”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丁戊瞬间惨白的脸，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而警务处长若能‘铁面无私、力惩纨绔’，于公可得清誉民心，于私……亦能为身居资深助理布政司之位的岳父，扫清一个有力的竞争者。丁少爷，你以为，处长会如何抉择？”

　　丁戊如遭雷击，踉跄退了一步，方才的猖狂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宝玉珠在办公室内，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丁戊被人架走的狼狈模样，她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随即化为深沉的思量。

　　“蛇已出洞，接下来，该是反噬的时候了。”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丁家在南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非丁戊这样一个纨绔所能代表。王宗扬此举，无异于将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底下盘踞的巨物，恐怕很快就会被惊动。她了解这个弟弟，此非意气之举，而是深思后的进攻。只是，要撼动丁家及其背后的网……风浪将至。

　　几乎在丁戊被带离的同时，城中另一处奢华宅邸的书房里，电话铃声刺破了夜晚的宁静，

　　丁兆麟——丁戊的父亲，丁氏现任家主——听完电话那头急促的汇报，缓缓放下听筒。他面容精瘦，眼中锐利而阴沉。“废物！” 他低斥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管家额头沁出冷汗。“平时胡闹也就罢了，偏在这节骨眼上，撞到王宗扬枪口，还让人拿住把柄插给了媒体！”

　　他踱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王宗扬……这个名字近来在警界和某些圈子里越来越响。年轻，悍勇，背景硬，手段更是不按常理。他叔叔王天生即将退休，两区总警司的位置空悬，此人正是最热门的接班人选之一。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儿子难保，恐还会牵连岳父仕途，动摇丁家根基。

　　“老爷，是不是……请老太爷那边，或找杜探长周旋？”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丁兆麟沉默片刻，摇头：“杜青山？他自身难保，与王宗扬早已势同水火。找他，未必有用，反可能火上浇油。”他转过身，眼神重归冷静与算计，“通知我们的人，盯紧王宗扬，还有茉莉花都，以及所有跟他走得近的。查清楚今晚那些记者的来路，是哪家报社，背后是谁。”

　　“是，老爷。”

　　“还有，”丁兆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诀，“给我联系‘那边’的人。有些事，明面上的规矩解决不了，就用暗地里的规矩。王宗扬既然想当英雄，想踩着我丁家往上爬，那就让他知道，南城这片天，不是光靠热血就能顶起来的。”

　　管家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明白，我这就去办。”

　　丁兆麟重新望向窗外，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叩击。王宗扬……你想借我丁家当垫脚石？只怕这石头太硬，硌断了你的脚。

　　与此同时，东西区总署，重案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王宗扬并未回家，而是直接回到了这里，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茉莉花都的一切只是插曲。

　　阿宽和阿胜跟着进来，关上门，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

　　“宗哥，都按你吩咐的，记者那边打点好了，明天一早，几家大报都会刊出来。”阿胜压低声音汇报。

　　“丁戊已经被带回分区警署，杜青山的人接的手，不过看架势，也是做做样子，不敢真扣。”阿宽补充道，语气有些不屑。

　　王宗扬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丁家产业和关系的复杂网络上。“杜青山当然不敢真动他，但也不敢轻易放人。现在舆论盯上了，处长那边也等着看‘结果’，他夹在中间，最是难受，”他手指点在地图几个关键位置，“丁家的反应会比我们预想的快。告诉下面兄弟，从今天起，外勤加倍小心，尤其是盯梢码头和地下赌场的。”

　　“宗哥，你是担心他们狗急跳墙？”阿胜问。

　　“不是担心，是必然。”王宗扬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动了小的，老的绝不会善罢甘休。丁兆麟这个人，比他那废物儿子难对付十倍。我们抓丁戊，是撕开口子，接下来，才是硬仗。”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那是他暗中搜集许久的、关于丁家与沈弘相互勾结涉嫌走私、贿赂及几起陈年旧案的线索，有些甚至牵连到警署内部更高层的人物。

　　“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王宗扬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要么，我们扳倒沈弘和丁家，扫清这两块毒瘤；要嘛，就会被反咬一口，尸骨无存。”

　　阿宽和阿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宗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两人异口同声。

　　王宗扬点了点头，眼底锐光凝聚。家庭的和煦温情被他悄然锁在心底，此刻现在这里的，是决心以身为刃、劈开南城阴云的高级警司王宗扬。

　　夜色更深，城市霓虹闪烁，但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牵涉算计、金钱、正义与黑暗的博弈，已然拉开血腥的序幕。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间灯光通明的办公室，和里面那个身影挺拔、目光如炬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