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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三十章 让火烧得更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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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来惹你,你来惹我?!”
九尾黑狐妖宝玉珠的怒喝伴随着妖风席卷了陈大文的住所。屋内陈设被无形的力量掀翻、粉碎,陈大文被一股巨力掼在墙上,又重重摔落在地,咳出一口鲜血。
她转向将孙子护在身后的陈知行,怒意如实质的火焰在妖瞳中跳动:“你们所谓的‘正道人士’,是不给我们一点活路?!”
陈知行面色凝重,挡在陈大文身前,并未反驳。孙子这次行事,确实理亏。
“老道士,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理的。我既已应承不再害人,便说到做到。”宝玉珠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她盯着地上狼狈的陈大文,一字一句,冰冷彻骨,“今日,我且饶他一命。他日,若再满口仁义道德、自诩善恶判官,尽管来我面前论道!我是妖,杀人害命、为恶作孽的是我!可你们——”她眼中满是讥诮与痛心,“伤害一个身怀六甲、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子,又算什么‘正义’,算什么‘本事’?!”
言毕,她最后瞪了失魂落魄的陈大文一眼,化作一道妖风,倏然离去。
屋内只剩一片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
陈大文瘫在地上,胸腹剧痛,口鼻溢血。方才那一击,他连看清都做不到,更何谈反抗。善?恶?他坚信不疑、用以衡量王宗扬乃至宝玉珠的那套标尺,此刻被现实狠狠砸碎。他一心想“拯救”巫芊芊脱离“火坑”,最后却成了差点亲手扼杀两条性命、制造悲剧的推手。而被他归为“邪魔”的妖,却堂堂正正站出来,将一切“罪孽”揽于己身,痛斥他手段之卑劣。
巫芊芊那番泣血的质问,再次在他空洞的脑海中炸响:“你口口声声正义,可你为这世道做过什么?”
是啊,他做了什么?除了一厢情愿的“为你好”,除了差点酿成大祸的鲁莽干涉,他所谓的“正道”,究竟护住了谁?又伤害了谁?
陈知行看着孙子眼中信仰崩塌的茫然与痛苦,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有些路,有些坎,只能自己走过,旁人点不破,也替不了。
医院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补汤的暖香。
巫芊芊靠在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稍缓。她握住床边王宗扬的手,指尖冰凉,声音轻而坚定:“宗扬,我们都是只是凡人,不是圣贤。我不要听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这世道活着本就艰难……我只要你心里存着原则,守着做人的底线,不行伤天害理之事,对我而言,便是顶天立地的丈夫。”她眼中含着未散的泪光,却澄澈如洗,“如果‘正义’二字,最终是把人逼到绝境,那它还算什么正义?又怎能带来光明?善恶……该是存在心里的一杆秤,不是挂在嘴边伤人的刀。”
“好了,别多想。”王宗扬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摩挲,试图驱散那份凉意,“外面怎么说,怎么看,我自有分寸。该做的事,我会做下去,不问结果。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孩子都得平平安安。”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位衣着简朴、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有些局促地探进身来,手里提着两只绑好的乌骨鸡和一篮子沉甸甸的鸡蛋。
“王警官……哦,瞧我这记性,该叫王警司了。”老妇人脸上堆着感激又小心的笑。
王宗扬以为又是来报案的,起身温和道:“阿婆,如果有事,可以去报案室登记。若是急事,找阿胜或阿宽,就说是我说的。”
“不是,不是报案。”老妇人连忙摆手,目光转向床上的巫芊芊,满是慈悯,“我是听街坊说,你太太动了胎气住院,心里记挂。这是特地托乡下亲戚带来的乌骨鸡和自家攒的土鸡蛋,最是补身子。”她说着,眼眶微微发红,“王警司,你是好人,大好人!要不是你在赌场救下被我那个争气的儿子押上赌桌的媳妇,我那儿媳妇和孩子……怕是早就没了。那混账后来也真长了记性,把债还清,再没踏进赌场,如今安安生生过日子……”她颤抖着手,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叠成三角的黄色平安符,郑重地放到王宗扬手里,“这是特意去庙里求的。王警司,你这样的人,菩萨一定会保佑,保佑太太顺顺利利,保佑孩子平平安安。”
老妇人还未离开,又有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半大孩子进来,同样提着补品,讷讷地表达感谢:“王警司,多亏你上次赶走了来收‘保护费’的流氓,我们的小铺子才没被砸……”
紧接着,一位形容枯槁、双眼红肿的老汉,在一位年轻人的搀扶下也走了进来,未语先落泪:“王警司……我那苦命的儿子,差点被拉去顶了杀人的罪,是你……是你重查旧案,抓住了真凶,还了他清白啊!不然,我儿子……我儿子就要冤死枪下,我老汉也活不下去了啊……”
小小的病房,渐渐被这些质朴的感激填满。他们带着并不贵重却心意沉甸甸的礼物,诉说着各自曾被黑暗笼罩、又被一线光照亮的经历。
王宗扬始终站着,听完每一个人的话,最后只重复一句:“分内之事,应该做的。”
人们留下东西,说着“不打扰休息”、“王太太好好养身体”、“这世道,还是有好警察的”,便轻轻退了出去。
看着瞬间堆满角落的鸡和鸡蛋,王宗扬有些无奈,唤来佣人阿芳:“把这些都拿回去,妥善处理。”
一直安静看着的巫芊芊,这时却轻轻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光彩:“这下可好,能变着花样吃了。盐焗鸡、白切鸡、花胶炖鸡……还有那么多鸡蛋,可以蒸蛋、煮蛋、炒滑蛋……”
“你呀,”王宗扬坐回床边,心疼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只想吃的。只要你和孩子都好,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
他做那些事,从未想过换取感激或虚名。但此刻,这些来自最底层民众最真实的谢意,却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汇入他心间那片因背负秘密而有些干涸的田地。他铲除黑暗,不仅仅是为了胸中意气,更是想让这些苦苦挣扎的普通人看到,纵使长夜漫漫,也仍有星火不灭,不至彻底绝望。
他申请了休假,日夜守在巫芊芊身边,亲力亲为地照顾。直到她情况稳定,回家安胎,他仍不放心,仔细嘱咐阿芳,又调来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在附近看顾,这才稍稍安心。
王宗扬不在署里,重案组遇到棘手案子,阿宽和阿胜只好硬着头皮到家里寻他。
在客厅,王宗扬听完简要汇报,眉头紧锁:“证据确凿,抓人起诉便是,有什么为难?”
阿胜急道:“宗哥,人是抓了,现场人证物证俱全,是个奸杀卖花女童的畜生!可……可那畜生是本地富商丁家的独子,丁戊!他家里背景硬得很,上面有人!案子发生地在杜青山管辖的分区,他第一时间把人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分明就是要包庇!听说丁家已经打点得上下通透,又要像以前那样,不了了之!”
阿宽补充,语气愤懑:“这丁戊仗着家世,恶行累累!之前在酒楼发酒疯打死服务生,没几天就‘证据不足’放了;糟蹋家里女佣,女佣父亲讨说法,被他叫人打断腿;男女通吃,有个被玷污的男学生想不开自尽了……受害者不少,可每次都压下去。”
“丁戊……”王宗扬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意凝聚。
把巫芊芊安顿好,他立刻返回警署,径直去了两区总警司办公室。
关上门,王天生正为这事头疼:“杜青山这败类,越来越无法无天!这次又收收丁家的大好处。上面……也有人递话,暗示‘酌情处理’。若他这种人爬上总华探长的位置,不知多少人要遭殃。”
王宗扬面对王天生的忧虑,面色沉静。叔叔那句“正义需要盾牌,也需要脑子”的教诲,此刻在他心中回响。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任凭办公室里的沉默蔓延,让那些关于丁家势力、上层博弈、民怨沸腾的线索在脑中交织、碰撞。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落回叔叔脸上,那里面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急躁,反而是一种沉淀过的清明。
“那就放人。”他说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钉入木。
王天生眉头一拧:“放人?”
“他不猖狂到极点,民怨如何沸腾?”王宗扬走向桌边,指尖虚点,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棋局,“事情不闹到无法遮掩,上面那些捂盖子的手,又如何连根拔起?现在压下去,是帮他们‘了事’;放出去,让火烧得更旺,才能看到是谁在偷偷添柴,又是谁……该被这火烧到。”
王天生怔住了,他重新打量眼前的侄子。那眉宇间熟悉的锐气仍在,却不再只有横冲直撞的悍勇,更添了一份沉潜布局的耐心,一份敢于利用甚至引导“恶”来达成更大“善”的胆识与算计。他缓缓靠回椅背,眼中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