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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二十九章 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好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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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吃。”姐姐的婚宴上,巫芊芊盯着桌上油亮的烧鹅和那碟开胃的酸梅酱,因忙着招呼宾客,没能尽兴。回到家里,她便央着王宗扬去买了一只,此刻正心满意足地独享。王宗扬宠溺地拨开她脸颊边散落的发丝,看她吃得眉眼弯弯,拿过温热的毛巾仔细擦净她的指尖。“刚怀上的时候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现在看你胃口好,我才算真放心了。”他将另一样她爱吃的温着的水晶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尝尝这个。”
巫芊芊夹起一块,吃得腮帮微鼓:“你买的,都合我心意。”
“你也吃。”她又夹起一块,自然地递到他唇边。
王宗扬心头一暖,含笑吃下。他珍视这份分享——自怀孕后,她对爱吃的零食护得紧,这会儿肯分他一口,是透着亲近的可爱。
巫芊芊近来还有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小癖好:总在半夜无意识地把他的皮鞋和袜子搂进怀里,仿佛那带着他气息的物件是安眠的“香薰”。每早他总要好一番找寻,最后总在熟睡的她臂弯里发现,只得无奈又好笑地轻吻她脸颊了事。
晨起,佣人端上炖得浓稠的鲍参翅肚羹。
“宗扬呢?”巫芊芊接过,随口问。
“先生去警署了。”
她点点头,舀起一勺。近来身子愈发沉重,嗜睡得常错过送他出门。月份越大,心底那丝无端的依赖和隐忧也越深,怕他离开,更怕有什么人、什么话,将他推向她无法触及的黑暗。
午后用燕窝时,她想起初定情时,他受蟒伤住院,杜婉棠送来燕窝的情景。她当时只想替他周全,主动去接,他却用一句玩笑般的“燕子的口水”和全然偏向她的姿态,告诉她不必委屈。他的感情,从来都是这般清晰明确、拿得出手的。
思及此,心中最后一丝因外人言语而起的微波,也彻底平复了。这就是陈大文永远无法理解的笃定。
“若水,你再帮我一次,把芊芊约出来。”陈大文又一次恳求江若水,眉宇锁着化不开的焦灼。
江若水面露难色:“芊芊已经成家,眼看就要生产了。私下见面,万一惹出误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大文打断她,语气固执,“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往火坑里跳!她一定是被迷惑了!”在他从爷爷那些古籍和传说中得来的认知里,狐妖最擅蛊惑人心。巫芊芊对王宗扬那种近乎盲目的死心塌地,必然是妖法作祟。爷爷那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听不进去,只觉得是消极的放任。
江若水被他眼中的急切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感”弄得心神不宁,转身道:“这不合适!人家夫妻明明过得很好,你为什么总觉得不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你……是不是放不下她?我知道你曾喜欢过她的。”
陈大文被问得一滞,脸上掠过复杂神色,但旋即被强烈的担忧覆盖:“这和私人感情无关!这是性命攸关的事!若水,你也不想芊芊出事,对不对?”
“性命?”江若水心头一跳,看他神色不似做伪,作为朋友的那份关切终究占了上风,艰难地点了头。
面对江若水的邀约,巫芊芊特意和王宗扬商量:“不去公园,去茶楼吧,正好我也想那里的点心了。若水是我朋友,上次巷子里多亏她拼命。”
王宗扬知她心意,也感念江若水曾经的相助,便应了,仔细替她拢好羊绒披肩:“别坐太久,当心累着。”
“知道啦。”巫芊芊笑盈盈地出门,在佣人阿芳陪同下到了茶楼,兴致勃勃点了一桌精致点心。
江若水到来时,看着满桌碗碟,有些吃惊:“点这么多?”
“放心,吃得完。”巫芊芊拉她坐下,闲聊道,“最近总觉得饿,胃口特别好。就是辛苦他了,夜里常被我闹醒,不过他带回来的黑森林蛋糕真的很好吃,下回给你带些尝尝。”
江若水看着她:衣着舒适考究,气色红润,言谈间皆是满足,身边佣人贴心跟着,分明是生活顺遂、备受呵护的模样。哪里看得出陈大文所说的“性命之忧”?她正心绪纷乱,不知如何开口,陈大文却已经径直走了进来。
“芊芊。”他站在桌边,目光紧紧锁住她。
巫芊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却带着疏离:“你又想说什么?”
陈大文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知道,他给了你富足的生活,佣人伺候,锦衣玉食,这很吸引人。可你不能只看眼前!等他被那妖物同化,失了人性,变成你最厌恶的那种人,你和孩子怎么办?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他吧!”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来。巫芊芊感到自己慎重选择的人生、珍视的感情,被简单粗暴地贬低为“贪图享受”。她不想争吵,只对江若水轻声说:“若水,我有点累了,改天再聚吧。”说着便要起身。
可陈大文拦住了她,还想再说。连日来的压力、孕期情绪的波动、以及这份“为你好”的干涉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她的克制。
“你为什么总要用你认定的‘好’,来插手我的人生?”她声音颤抖,眼圈发红,“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为了你臆想中可能的‘变坏’,就要我抛弃真心待我的丈夫,让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你口口声声正义,可你又为这世道做过什么?他扫黑除恶,被多少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在警署里周旋,难道是为了同流合污?他不是圣人,可他绝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没有底线的人!面对那些真正的污糟和危险,你除了在这里用‘未来可能’指责他,又能做什么?!”
情绪激动之下,她忽然感到小腹一阵紧抽般的剧痛,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捂住肚子:“阿芳……”
“太太!”佣人阿芳急忙扶住她,低头一看,只见浅色的缎面裙裾上已洇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顿时慌了,“血!快,快叫人帮忙打电话!”
“芊芊!”江若水魂飞魄散,猛地推开愣住的陈大文,冲过去帮忙搀扶,心中悔恨如潮水般涌上。
陈大文僵在原地,看着巫芊芊痛楚的模样和那抹血色,大脑一片空白。他……他没想这样……
王宗扬接到消息一路风驰电掣赶来,看见巫芊芊腿间的血迹和她疼得冷汗淋漓的样子,心脏像被狠狠揪住。他一把将人小心抱起,转头看见呆立一旁的陈大文,眼中瞬间迸出骇人的赤红与冰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颤抖的杀意:“我老婆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
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巫芊芊几步冲向急救室,嘶声对迎上的医生喊道:“救她!无论如何救她!保住我的孩子!多少钱我都给!”
手术灯亮起。时间煎熬般流逝。
终于,医生带着疲惫走出来:“送来得还算及时,孕妇和胎儿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千万不能再受刺激,需要绝对静养。”
王宗扬冲进病房,巫芊芊刚醒,一见他,眼泪就滚了下来,抓住他的衣襟:“宗扬……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都在,好好的。”他紧紧抱住她,反复抚着她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
病房外,江若水又急又气,对着失魂落魄的陈大文:“你看看!好好的一对,差点被你害成什么样!真要一尸两命,你怎么跟云姐交代?怎么跟自己交代?!”
陈大文只是怔怔地,仿佛听不见。
巫素云闻讯赶来,问清原委,冲上去扬手就给了陈大文一记清脆的耳光,气得浑身发抖:“看在陈师父救过芊芊的份上,我警告你,离我妹妹远点!你懂什么叫担当?你跟那些嚼舌根的有何区别?以为我妹妹是贪图富贵才跟了他?当初要不是你搬弄是非,他们也不会平白多受那些折磨!现在他们好不容易安稳了,你又来搅合!滚!”
“素云,别动气,当心身子。”阿胜忙将妻子护到身后,自己一步上前,猛地揪住陈大文的衣领,将他抵到墙上,眼神凶狠,“我不管你们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你差点害死孕妇!就凭这点,我现在就能把你铐回去!你试试看?”
“阿胜,放手。”王宗扬从病房走了出来,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苍白,但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阿胜不甘地松了手,退开一步。
王宗扬走到陈大文面前,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他微微俯身,逼近陈大文,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直直钉入对方耳中:
“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好人。没你那么‘干净’。”
“所以,别用你那套标准丈量我,更别来碰我的人。”
“你所谓的‘为她好’,今天差点要了我老婆和孩子的命。看在陈师父往日情分上,这次,我只当你无知。”
“但,记清楚了。”他盯着陈大文涣散的眼睛,一字一顿,“再有下次,不用等什么妖魔鬼怪,我亲自让你知道,什么叫‘坏’。你,连同你在意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现在,滚。”
江若水再不敢耽搁,用力拽着浑身僵硬的陈大文离开了医院走廊。
陈大文被她拖着,脚步虚浮,耳边反复轰鸣着王宗扬冰冷的话语、巫素云愤怒的指责、江若水的泣诉,还有巫芊芊痛苦苍白的脸……所有他坚信的“拯救”,最后凝成的,竟是这样一滩刺目的鲜血和近乎毁灭的后果。
“我真的……错了吗?”巨大的茫然和钝痛,终于缓慢地、彻底地淹没了他。带给芊芊最深伤害的,似乎……并不是他恐惧的那个黑暗未来,而是此刻,他自己亲手造成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