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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六章 女人在这个时代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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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就是没吃过真正的苦。连苦瓜都要用糖水焯过才肯吃,都是我惯坏你了。”巫素云看着妹妹倔强的侧脸,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巫芊芊垂眸不语,只是拿着毛巾,一遍遍地擦拭着手中早已光洁如新的玻璃杯,指尖微微发白。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下一秒被砸得粉碎。
“呦,忙着呢?”狼鬼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直接锁定了柜台后巫芊芊。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开门见山:“我们弘哥,看上你了。怎么样,赏个脸,晚上一起吃顿饭?”
巫芊芊心脏骤紧,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脱。巫素云几乎是本能地一步挡在她前面,瘦削的肩膀绷得死紧。她脸上挤出生意人惯有的讨好笑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鬼哥您真会说笑!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胆子也小,没见过什么世面……”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虚的!”狼鬼瞬间翻脸,笑意全无,只剩狠戾,“给脸不要脸是吧?弘哥能看上你妹妹,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还敢推三阻四?”他猛地一拍柜台,震得台上未收的茶杯哐当作响,“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拆了你这破铺子?!”
“姐姐!”巫芊芊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恐惧攥紧了她的喉咙,下意识攥紧了姐姐背后的衣角。
巫素云心知肚明,妹妹若被这些人带走,就是羊入虎口,这辈子就毁了。她死死挡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试图抵抗狂风的小树,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铺子……您要砸,尽管砸!但我妹妹……今天绝对不能跟你们走!”
“好!有骨气!”狼鬼怒极反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狞色,仿佛就在等她这句硬气话。他后退一步,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听见没?老板娘发话了!给我砸!砸到她们‘想通’为止!”
手下如狼似虎地扑上,棍棒、拳头毫无章法地挥向眼前的一切!刺耳的碎裂声、木头的断裂声、瓷器进溅的脆响,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凉茶铺。碎木、瓷片、茶叶、汁水四处飞溅,熟悉的温馨天地在眼前疯狂崩塌。
巫芊芊被姐姐紧紧搂在怀里,吓得浑身发抖,耳边是毁灭的轰鸣,鼻腔里充斥着尘埃和暴力的气味。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几乎要将姐妹俩吞噬时——
“慢着。”一个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喧嚣戛然而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弘哥!”砸击声骤然停止,手下们迅速退到两旁,垂下头,鸦雀无声。
沈弘缓步走进来,锃亮的皮鞋毫不避讳地踩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径直走到惊魂未定的巫芊芊面前,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怒容,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饶有兴趣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幅因自己指令而刚刚完成的动态画面。“他们……吓到你了?”他扫了一眼狼藉的铺面,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天气,“砸坏的东西,我赔双倍。之前不认识我?没关系。”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巫芊芊苍白的小脸上,“今天正式认识。记住,我姓沈,单名一个弘字。”
看着受惊小鹿般湿润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唇瓣,那股自初见便萦绕心头的惊艳与征服欲,混合着赌场被截胡的不悦,烧得更旺。他低笑一声,眼神意味深长。留下一句:“这次不愿意,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下次……想清楚就好。”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狼鬼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啪”地一声拍在唯一还算完好的柜台上,唾了一口:“呸!弘哥的面子也敢驳?不识抬举的东西!惹弘哥不高兴,有你们好果子吃!”他恶狠狠地瞪了瑟瑟发抖的姐妹俩一眼,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和那沓刺眼得像嘲讽的钞票,巫素云浑身发冷,最恐惧的噩梦成了真。她一边麻木地蹲下身收拾碎片,一边忍不住对呆立一旁的妹妹哽咽道:“现在……你亲眼看到了吧?这才是真正的活阎王!吃人不吐骨头的!”
巫芊芊怔怔地看着那沓钱,脑海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另一个画面——也是两个凶神恶煞的“警察”进来栽赃陷害,姐姐同样惊慌失措……是王宗扬制止了他们。他本可以有无数种更下作、更有效的手段逼她就范,只要拿捏住姐姐,她或许根本无力反抗。但他没有。对比此刻沈弘这赤裸裸的暴力掠夺与精神碾压,那个男人……似乎真的称不上一个“坏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片混乱。
姐妹俩刚勉强将铺面收拾出个样子,把幸存的杯碟重新摆好,叶兰和庄菲菲就拎着小包进来了。
得知叶兰竟还要跟那个烂赌的男友文东一起离开南城,去所谓“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巫芊芊简直无法理解:“他那样对你,一次次欺骗你,甚至拿你母亲的遗物去赌……你还信他?”
叶兰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他这次跪着发誓,说一定改。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找份正经工,攒够钱就回老家结婚。我们……总归是这么多年感情。当年我刚到南城,最苦最难的时候,是他陪我熬过来的。现在他走错了路,跌倒了,我……我总不能真的丢下他不管。我想再信他最后一次。”
巫芊芊心中不以为然,却见叶兰眼神凄楚而坚定,知道劝不动,只能握住她的手:“好姐妹一场,我和菲菲只盼你真的能幸福,有个好结果。”
庄菲菲气得跺脚,但见叶兰如此固执,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叹气祝福:“但愿那个衰仔这次真的能洗心革面,不然真是没天理!”
巫素云端了三杯蔗汁过来,闻言冷笑:“狗改得了吃屎?在这里是烂泥,换个地方就能糊上墙了?跟着去,人生地不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后悔都找不到门!”她重重放下杯子,看向巫芊芊,又把话头对准了她,“你和她,一个两个,都是有福不享,专挑苦路走的!”
她转而欣赏地看向正捧着蔗汁喝得满足的庄菲菲:“菲菲就比你们俩聪明多了!趁着年轻,嗓子好,模样俏,在茉莉花都站稳脚跟,靠自己本事赚钱,比指望那些靠不住的男人强百倍!”她手搭在庄菲菲肩上,语重心长,“做人啊,要么自己有过硬的本事,能立得住;要么就眼睛擦亮,认清现实,找个真正可靠、能让你安心过一辈子的人。最怕就是本事没有,眼光还差!”
庄菲菲放下杯子,用力点头:“云姐这话我一百个赞成!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最实在!”
巫芊芊看着瞬间结成“同盟”的姐姐和菲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叶兰的遭遇,沈弘的暴力,姐姐的尖锐,像几面不同的镜子,映照出这个世界残酷而复杂的生存法则。
“你呀,”巫素云的手指虚虚点着巫芊芊,又是气又是疼,“从小到大,就喜欢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苦’字怎么写!除了这张脸生得好,你还会什么?真由着你的性子,嫁去你以为的‘老实人’家里,没饿死你先熬干了心血!穷人堆里就没坏种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难道是为了让你去别人家吃糠咽菜、受尽委屈的?”她语气稍缓,手放到叶兰肩上,带着过来人的唏嘘,“阿兰,别怪云姐说话难听。我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那种赌徒心性,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了。你要真跟他去了外地,举目无亲,出了什么事,我们想帮都够不着。我是真拿你当妹妹看,才说这些。你再好好想想。”
“云姐,你的心意我明白。”叶兰眼泪滚下来,“可我还是想……赌这最后一次。不然,我不甘心。”
最终,叶兰还是跟着文东,踏上了离开南城的船。巫芊芊和庄菲菲去送她。码头上三个女孩抱头痛哭,仿佛预感到这不是暂别,而是一场凶多吉少的奔赴。
再见面,却是令人窒息的天台边缘。
巫芊芊接到庄菲菲带着哭腔的电话,魂飞魄散地赶去。只见叶兰穿着离港时那身素色衣裙,站在高高的围墙边缘,头发被吹得凌乱,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吓人。
“叶兰姐!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还有我和菲菲,我们一定帮你!”巫芊芊声音抖得不成调,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叶兰回过头,脸上竟浮现起一个惨淡到极点的笑容,泪水却汹涌不止。她以为赌上全部信任和未来能换来新生,却再次被文东亲手推入地狱——他竟将她灌醉,押上了赌桌!她拼死挣扎逃出来,衣衫不整,差点清白不保。更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叶兰姐!为了那种人渣不值得!快下来!求你了!”庄菲菲哭喊着,不敢上前。
“是我自己蠢……一步错,步步错……云姐说得对,我活该……”叶兰喃喃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生命中仅剩的温暖,“芊芊,菲菲……你们千万别学我……找男人,一定要找真心待你们、绝不会出卖你们的……”话音未落,她决然转身,就要纵身跃下!
“叶兰姐!”巫芊芊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不能让她死!她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却被一只强劲的手臂猛地拉住,带回一个坚实的怀抱。
“交给我。”王宗扬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将她稳稳推到身后安全处,自己则缓步上前,目光沉稳地锁住叶兰。
巫芊芊看着他宽阔挺直的背影,那颗因极度恐惧而狂跳的心,竟奇异地落回实处,一股混杂着依赖、感激与难以言喻的情愫,狠狠撞心上。
王宗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为了一个把你推向地狱的人死,值吗?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真正在乎你的人会有多心痛?你舍得让他们承受这种痛苦?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你现在经历的绝望只有你自己清楚。但请你也想一想,连死都不怕了,为什么不能再咬牙试一次,看看活下去会不会有转机?”
他一边平稳地说着,一边悄悄将安全绳系在腰间,目光始终温和而坚定地注视着叶兰:“这个世道对女人是苛刻,会有人说闲话,可正因为这样,那些不离不弃、真心盼你好的人,才更值得你珍惜,是不是?为了那些人,也为了你自己,再试一次。”
就在叶兰被他的话触动,眼神出现一丝恍惚的瞬间,王宗扬如猎豹般迅捷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利落地从围墙边缘拖了回来!
“叶兰姐!”巫芊芊和庄菲菲哭着扑上去,紧紧抱住瘫软在地、放声痛哭的叶兰。
王宗扬解开安全绳,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劫后余生、哭作一团的女孩,刚毅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叶兰的情绪稍微平复后,在巫芊芊和庄菲菲的搀扶下,去了医院。走进手术室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巫芊芊心碎。
“里面的医生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妥善处理。”王宗扬走到一直紧绷着的巫芊芊身边,低声说。
看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巫芊芊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叶兰的悲剧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身为女子在这世道可能面临的万千凶险与无力。再多原则,再多清高,在绝对的恶与命运的无常面前,似乎都脆弱不堪。无法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哭叶兰,也哭这令人窒息的女人的命运。
王宗扬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没有抗拒,反而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哭得浑身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臂弯为她隔出一方暂时的安稳,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