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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调查与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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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牢房高墙上方那扇窄小的、钉着铁条的窗棂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苏砚清靠在墙角,闭着眼,但并未睡着。她在听。
隔壁牢房的犯人被提审,镣铐拖地的哗啦声渐渐远去。远处,有狱卒在低声交谈,语气谄媚,似乎来了什么“大人物”。空气里残留着昨日顾长歌带来的点心甜腻香气,与牢狱本身的腐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向对面。
陆骁靠墙坐着,正盯着自己肩头干净的包扎出神。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些,但眉头紧锁,显然在思索什么难题。
顾长歌已经离开了。他留下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正在扩散。
“苏砚。”陆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顾公子……靠谱吗?”
苏砚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顾长歌的“投资”说得很直白,但一个商贾庶子,为何要卷入这种明显会得罪本地豪绅和官府的事情?仅仅因为“有价值”?还是说,他看到了更大的利益,或者……威胁?
“不知道。”她如实说,“但他有我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消息和门路。”
陆骁挠了挠头,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娘的,憋屈!明明是他们搞鬼,倒把咱们关进来!”
“因为他们有权。”苏砚清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话却让陆骁心头一沉,“有权决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有权把黑的说成白的。”
陆骁沉默了。他在北境见过太多类似的事,只是那时,他还能用拳头,用刀。可在这里,拳头和刀,似乎都砸不破那堵看不见的墙。
牢门外的过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一个狱卒陪着笑脸,引着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服饰的中年人走了过来。那中年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都没看牢里的两人,只是对狱卒吩咐:“小心伺候着,这可是李公子特意吩咐,给顾公子的朋友准备的。”
狱卒连声应下,打开牢门,接过食盒。
中年人这才扫了一眼牢内,目光在苏砚清身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转身离去。
食盒很精致,比顾长歌带来的那个更考究。盖子打开,里面是四样热气腾腾的小菜,一壶酒,还有一小碗白米饭。
陆骁眼睛一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一天一夜没怎么吃东西了。
苏砚清却盯着那食盒,眼神微凝。
“吃吧,”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吃饱了,才有力气。”
陆骁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饥饿,伸手去拿筷子。
“别动那壶酒。”苏砚清忽然道。
陆骁手一顿。
苏砚清伸手,轻轻端起那壶酒,凑到鼻尖闻了闻。酒香扑鼻,但隐隐的,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协调的甜腥气。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放下酒壶,又用手指捻起一粒米饭,在指尖搓了搓,然后放在鼻下。
“怎么了?”陆骁警觉起来。
“米是好米。”苏砚清说,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样小菜上——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碟腌渍的酱瓜。颜色鲜亮,香气诱人。
她没有动那些菜,只是拿起那碗白饭,用筷子拨开表面,仔细看了看下面。
米饭雪白,晶莹剔透。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好”了。好得像是生怕他们不吃。
“你不吃?”陆骁咽了口唾沫。
“你吃吧。”苏砚清将米饭推给他,自己只掰了半块顾长歌留下的、已经冷硬的点心,慢慢嚼着。“小心些,别碰那些菜。”
陆骁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看那丰盛的酒菜,一股寒意蓦地爬上脊背。他不再多问,端起那碗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对那些小菜,一眼都不再看。
苏砚清小口吃着干硬的点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狭窄的天空上。
李景贤……这是在示威,还是在试探?或者,是更糟糕的……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顾长歌查到了什么。这牢房,不能久待。
顾府,听雨轩。
顾长歌没有去自家气派的正院,而是待在位置相对僻静的、属于他自己的小院书房里。窗外细雨又飘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卷宗,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他斜靠在铺着软垫的酸枝木椅子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卷宗上,眉头微蹙。
“公子,”一个青衣小厮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禀报,“查到了。县衙户房的书吏老周,上个月新纳了一房小妾,住在梨花巷。那宅子,记的是他一个远房侄子的名,但出钱的人,是赵员外府上的二管家。”
顾长歌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停:“赵员外……果然是他。”
“还有,”小厮继续道,“翰墨斋上个月确实接了一单急活,要求三个抄书匠日夜赶工,抄录一批‘重要典籍’,封笔赏钱给得异常丰厚。但具体抄的什么,管事的口风很紧,只说是替某位大人办事。”
顾长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重要典籍?怕是重要的考卷吧。那三个抄书匠呢?”
“两个还在翰墨斋,另一个……前几日回乡探亲,路上失足落水,没了。”
顾长歌眼中寒光一闪。灭口?动作真快。
“李景贤那边呢?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李公子今日在‘醉仙楼’宴请同科学子,庆贺高中。席间,有人提起牢里那两位,李公子只笑着说‘跳梁小丑,自取其辱’,还让人送了酒菜去牢里,以示‘宽宏大量’。”
顾长歌嗤笑一声:“宽宏大量?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沉吟片刻,“那酒菜,验过了?”
小厮摇头:“咱们的人进不去大牢内部。不过,送食盒的管家出来后,直接去城东的‘济生堂’抓了一副清热去火的药。”
顾长歌眼神一凝。济生堂?那似乎是林素问姑娘坐诊的药堂之一。清热去火?怕是解毒吧。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看来,这位李公子,不只是纨绔,心也够狠。”
他挥挥手,小厮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雨声渐密。
顾长歌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这些线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指向已经很清晰了。县令、赵员外、李家……一个利用科考贩卖功名、牟取暴利、打压异己的利益网。
苏砚清和陆骁,是意外撞进网里的虫子。但这两只虫子,似乎有点特别。
一个能写出直指时弊、让那些人不得不调包掩盖的策论;一个悍勇无匹,敢在衙役环伺中动手。
更重要的是,谢临渊和林素问的出现。谢临渊身上那股军中煞气和隐藏极深的秘密,林素问看似单纯却精湛的医术以及与谢临渊之间不寻常的联系……这一切,都让这件事透出更复杂的味道。
“风险投资……”顾长歌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他在计算。
救出苏陆,扳倒赵员外甚至县令,对他有何好处?顾家是商贾,需要官面照拂,但更需要在地方上有“清名”和“人望”。若能借此机会,既打击了竞争对手(赵家),又博得一个“仗义执言、扶助寒门”的名声,对顾家,对他这个庶出却有心争一争的儿子而言,无疑是巨大的筹码。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失败,顾家可能会被赵、李两家联手打压,甚至引来县令的报复。
值得吗?
他想起牢中苏砚清那双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想起陆骁那不顾一切的莽勇,想起谢临渊那深不可测的背景,想起林素问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干净气息。
或许,值得一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
是时候,再去牢里走一趟了。这次,要带上一份“合作计划”。
县衙后院,赵员外临时下榻的厢房。
香炉里青烟袅袅,赵员外正与一个留着山羊胡、师爷模样的人对弈。
“顾家那小子,似乎对那两个泥腿子很上心。”师爷落下一子,低声道。
赵员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淡淡道:“商贾之子,惯会投机。不足为虑。倒是那个姓谢的……”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怎么会和那两个泥腿子扯上关系?还特意去牢里看了一眼。”
“谢临渊此人身手不凡,来历神秘,恐是军中退下的悍卒,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人物。”师爷分析道,“员外,咱们那件事,会不会被他察觉了?”
赵员外手指一顿,棋子停在半空。“那批‘废铁’沉得够深,他查不到。但他手里那份密信……始终是个隐患。”他眼中杀机浮现,“不管他是什么人,既然撞上来,就不能留。”
“那牢里两个……”
“本想让李景贤那小子‘宽宏’一点,送他们一程,看来是没成。”赵员外将棋子重重落下,“既然顾家小子想插手,那就让他插。正好,一锅端了。”
“员外的意思是……”
“证据,不是想要吗?”赵员外冷笑,“那就给他们一点‘证据’。真的,假的,混在一起。看他们能查出个什么来。等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师爷会意,露出阴险的笑容:“员外高明。那顾家小子自以为聪明,正好借他的手,把水搅浑,把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
赵员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记住,要干净。尤其是那个谢临渊,还有牢里那两个。事成之后,江南的盐铁生意,少不了你一份。”
师爷大喜,连忙躬身:“谢员外栽培!”
窗外,雨声潺潺,掩盖了室内的密谋。
而大牢深处,苏砚清和陆骁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尚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一个在冷静分析,一个在焦躁忍耐。
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
一天,又要过去了。
夜色,即将再次笼罩这座充满算计与危机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