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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榜惊变 ...

  •   放榜日,天还没亮透。

      考棚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比报名那天更拥挤十倍。灯笼火把的光混着渐渐亮起的天色,照着一张张布满焦虑、期待、恐惧的脸。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汗味、油墨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判决的压抑。

      苏砚清来得不算早,她挤不进最里层,只能站在人群稍外围,踮着脚尖。晨风吹得她单薄的棉袍紧贴在身上,她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擂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照壁上还蒙着大红绸布。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的天际染上鱼肚白,又渐渐泛出金红色的朝霞。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

      终于,一阵锣声响起。

      “让开!让开!官差办事!”

      几个衙役分开人群,两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书吏走到照壁前,一人捧着一卷大红纸,另一人开始动手解那绸布结子。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住那缓缓滑落的红绸。

      榜单展开,贴上了照壁。

      鲜红的纸上,一排排工整的墨字,在清晨的光线下刺眼得令人眩晕。

      苏砚清用力眨了下眼,从最后一名开始,目光急切地向上扫视。心脏跳得太快,快到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她强迫自己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呼吸在喉咙里凝滞。

      没有。

      再看一遍。

      还是没有“苏砚”二字。

      她的目光顺着榜单往上,一直落到最顶端前三甲的位置。那里,墨字似乎格外饱满、张扬。

      榜首:李景贤。

      苏砚清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李景贤……那个在书院外驱赶她、在报名时讥讽寒门学子的李家纨绔?那个连《劝学篇》都背不全的李景贤?

      一股荒谬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等等。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李景贤”名下的那几行小字上——那是考官从考卷中摘录的“破题要点”,以彰公允。那些字句……那些字句……

      “……国之大者,在民与土。民安则国本固,土宁则边疆靖……”

      “……故臣以为,治边之道,首在治内。内政清明,府库充盈,民心归附,则边疆自安……”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睛上,烫进她的骨髓里。

      那是她的文章。她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策论。她关于边患、武备、国库、民生的全部思考。

      现在,它冠上了“李景贤”的名字,高高悬在榜首,供人瞻仰、赞叹。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苏砚清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人群的喧哗、衙役的呵斥、中榜者的狂喜、落榜者的哀叹……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眼前那张红榜,那些被窃取的字句,在视线里扭曲、放大。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下面一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冷却、凝固,然后,燃起一点骇人的、冰冷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她拨开面前呆立或哭嚎的人,一步一步,朝着照壁前走去。她的步子很稳,稳得有些异常。

      “让开。”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让挡在前面的几个人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一条缝隙。

      她走到照壁前,离那榜单只有三步距离。仰头,目光从“李景贤”的名字上扫过,然后,直直落在榜单旁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个衙役班头脸上。

      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这份榜首的策论,为何与我考场中所写,一字不差?”

      周围瞬间一静。

      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惊愕、疑惑、同情、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那班头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这个不知死活的穷酸书生:“放肆!榜上文章乃李公子锦绣华章,岂容你污蔑!你是何人?”

      “考生,苏砚。”苏砚清一字一顿,“我要求核对原卷笔迹。”

      “哗——”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敢这么直接当众质疑,简直是不想活了!

      班头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凶戾取代:“胡言乱语!扰乱放榜秩序,按律当拘!来人——”

      “等等!”

      一声粗嘎的喝声从人群另一侧炸响。

      一个高大黝黑的身影用力分开人群,挤到了前面。是陆骁。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直直盯着那班头:“他说的有道理!笔迹一对便知!凭什么抓人?!”

      班头显然认得这个昨日交白卷的武夫,更是不屑:“陆骁?你一个交白卷的废物,也配在这里叫嚣?我看你们是串通好了,故意闹事!”

      “放你娘的屁!”陆骁的拳头瞬间攥紧,额角青筋暴起,“老子交白卷是老子的本事不在这头!但老子眼睛不瞎!你们这些狗——”他猛地刹住,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场面僵住了。班头脸色难看,一挥手,四五个衙役已经围了上来,手按在了腰刀柄上。

      苏砚清却像是没看到那些衙役,她的目光越过了班头,落在了不远处几个正被家丁簇拥着、满脸得意的中榜世家子弟身上。其中,李景贤正摇着折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她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衙役,也不是冲向李景贤,而是径直走向照壁一侧专设的“登科录案处”——那里正有几名书吏在登记中榜者信息,旁边桌上,赫然摆放着几份刚刚从内帘调出、准备存档的“优异考卷”副本!

      “拦住他!”班头厉声大喝。

      最近的衙役扑了过来。

      苏砚清侧身一让,那衙役扑了个空。她速度不快,但脚步异常坚定,直扑那张放着考卷副本的桌子。

      “抓住这个疯子!”

      更多的衙役冲过来。

      就在这时,陆骁动了。他低吼一声,像一辆战车般横向撞出,猛地撞在两个衙役中间!

      “砰!”

      闷响声中,两个衙役被撞得踉跄分开。陆骁自己也被反震得退了一步,但他立刻像钉在地上一样站稳,双臂张开,如同护犊的猛兽,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挡在苏砚清和追来的衙役之间。

      “我看谁敢动!”

      他本就高大魁梧,此刻浑身迸发出一股沙场搏命般的悍勇煞气,竟让那几个衙役一时不敢上前。

      这一耽搁,苏砚清的手已经按在了桌上。

      她看也不看周围,目光直接锁定了最上面那份、标注着“榜首李景贤”的策论副本。

      纸张细腻,墨迹清晰。上面的字迹,工整,流畅,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炫耀的圆熟——但那不是她的字!

      她写字时习惯在转折处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棱角,那是常年于粗劣纸面上偷偷练字留下的痕迹。而眼前这字,圆润得毫无个性,分明是另一个人写的,而且……是刻意模仿过的工整,却模仿不了笔锋深处的力道与习惯。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

      不止是调换名字。是连整张卷子,都被调包了!他们誊录了她的文章,找了个能写出漂亮馆阁体的枪手,重新抄了一份,贴上了“李景贤”的名字!

      那么,她那份真正的、带着她独特笔迹的原卷呢?

      恐怕早已化为灰烬了吧。

      苏砚清的手指在冰凉的纸面上擦过,触感光滑得令人心寒。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班头,扫过远处停下脚步、脸色微变的李景贤,最后,落回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原来,这就是“规矩”。

      它不止是墙。它是可以将你的心血、你的挣扎、你的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的橡皮。

      她忽然笑了。

      一个很淡、很冷的笑。

      她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同考都听到了。我说榜首文章是我的,他们要抓我。我说要核对笔迹,他们说我扰乱秩序。”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同情、或麻木、或躲闪的眼睛。

      “我想问问——”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冰面上刻字,“今日这榜上,还有多少人的文章,其实署着别人的名字?还有多少人的十年寒窗,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

      然后,像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人群猛地炸开了!

      “对!凭什么!”

      “老子也觉得不对劲!”

      “查!必须查!”

      许多落榜的、本就心存疑虑的寒门学子,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怨愤和不甘,被这句话瞬间点燃了!人群开始骚动、推挤,朝着照壁和衙役们涌去!

      “反了!反了!”班头脸色大变,仓啷一声拔出腰刀,“聚众闹事!统统拿下!”

      衙役们如临大敌,持刀上前,与激动的人群推搡在一起。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他们想灭口!砸了这假榜!”

      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砰”地砸在照壁红榜上,墨字晕开一片。

      更多石头、泥块飞了过来。怒骂声、哭喊声、衙役的呵斥声、东西碎裂声混成一片。场面彻底失控了。

      苏砚清站在混乱的中心,却异常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一切——那些愤怒扭曲的脸,那些慌乱挥舞的刀,那些被扯碎的红纸……

      她知道自己捅破了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完了。

      但她不后悔。

      只是……可惜了。

      可惜还没来得及真正走进那个她向往的世界,看看墙内真正的风景。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是陆骁。他脸上沾了灰,衣襟被扯开一道口子,眼睛里却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走!”

      他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人群外围挤。

      “抓住他们!别让主犯跑了!”班头的吼声传来。

      几个衙役奋力分开人群,朝着他们追来。

      苏砚清被陆骁拽着,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的叫骂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喘息着,却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真是……荒唐啊。

      跑过街角时,她无意中瞥见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口,似乎站着一道身影。

      湖蓝色的绸衫,玉白的扇坠。

      是那个顾公子。他正倚在窗边,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棂,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街道上的追逃与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顾长歌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然后,苏砚清就被陆骁拽着,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茶楼上,顾长歌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扇坠,看着衙役们追进巷子,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赌了。”

      巷子深处。

      苏砚清和陆骁被逼到了死角。

      面前是步步紧逼、持刀狞笑的衙役。身后是高墙。

      陆骁将苏砚清挡在身后,摆开了架势,低声道:“待会儿我冲上去,你找机会跑。”

      苏砚清看着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天、却两次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跑不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你走吧。他们主要抓我。”

      “放屁!”陆骁头也不回,“老子看不惯!”

      衙役们围了上来。

      “拿下!”

      陆骁怒吼一声,赤手空拳扑了上去!

      拳头与刀锋碰撞的声音,闷哼声,怒喝声,在小巷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苏砚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陆骁奋力搏斗的身影。他确实勇猛,几个衙役一时近不了身。但他毕竟空手,对方有刀,又有援兵不断赶来……

      一道刀光划过,陆骁肩头溅起血花。

      他踉跄一步,却死死站住,如同一尊浴血的铁塔。

      苏砚清闭上了眼睛。

      够了。

      真的,够了。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

      不是陆骁,也不是衙役。

      苏砚清睁开眼。

      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玄色劲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如刀削,正是谢临渊。

      他肩上还缠着新的、干净的布条,脸色苍白,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镇住了场子。

      “谢……谢公子?”班头认出了这位最近在赵员外府上“挂了号”的人物,脸色变幻不定。

      谢临渊的目光越过众衙役,落在了苏砚清身上。那眼神里,审视的意味多过关切,但在此刻,已足够惊人。

      他没有看陆骁,只是对着那班头,声音冰冷:“这两人,我带走了。”

      “谢公子,这不合规矩……”班头咬牙。

      “规矩?”谢临渊的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已成狼藉的照壁,“你确定,要在这儿,跟我谈规矩?”

      班头一窒。

      谢临渊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苏砚清和陆骁。

      衙役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谢临渊在苏砚清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瞥了一眼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的陆骁。

      “能走吗?”他问。

      陆骁喘着粗气,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渗出来:“死不了!”

      谢临渊点了点头,转身:“跟我来。”

      他率先朝巷子另一头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苏砚清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强撑着的陆骁,最后,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衙役。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陆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跟上了。

      马车帘子掀开,里面坐着一个面容清秀温和的女子,膝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药箱。她看见陆骁身上的伤,眉头立刻蹙起:“快上来!”

      是林素问。

      苏砚清和陆骁上了马车。谢临渊坐在车辕,轻轻一抖缰绳。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混乱的小巷,驶离了那片已经沦为笑话的照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厢内,林素问已经利落地在为陆骁清理伤口、上药。陆骁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却手法娴熟的女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苏砚清。

      苏砚清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刚才混乱的一切,闪过李景贤得意的脸,闪过顾长歌平静的目光,闪过谢临渊出现时那冰冷的审视……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突然就缠了上来。

      她不知道这辆马车会驶向哪里。

      她只知道,从她踏出城隍庙、走向考棚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去了。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清晨残留的寒意。

      马车,缓缓驶入这座城池更深、更复杂的脉络之中。

      而照壁前,破碎的红纸在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片片未干的血迹。

      班头脸色铁青,对着一个心腹衙役低声咬牙道:“快去禀报员外……就说人,被姓谢的截走了。”

      他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忌惮。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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