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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考卷疑云 ...

  •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考棚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考生们提着简陋的考篮,揣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在初春凌晨刺骨的寒气里呵出一团团白雾。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疲惫、或故作镇定的年轻面孔。

      苏砚清排在队伍中间,裹紧了身上唯一的厚衣——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袍。考篮里只有最基础的东西:几支秃笔、半块墨锭、一方粗劣的砚台,还有昨日咬牙买的两块干饼。她将伪造的户籍和号牌紧紧攥在手心,手心却一片冰凉。

      前方,衙役正在逐个搜身检查。

      “抬起胳膊!”

      “考篮打开!所有东西倒出来!”

      一个寒门学子被从怀里搜出一张写满小字的油纸,衙役当即厉喝:“夹带!取消资格!”那学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走,哭声和求饶声很快淹没在人群压抑的骚动里。

      苏砚清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她身上除了那份伪造的户籍,没有任何违禁之物。真正的“夹带”,是她这三年偷听强记下来的、牢刻在脑海里的经义文章。

      队伍缓慢前移。

      轮到她时,那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过于瘦削的身形,过于朴素的衣着,一看便是寒门中的寒门。衙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例行公事地拍了拍她的衣襟袖口,又粗暴地将她考篮里的东西倒在桌上翻检。

      秃笔、墨锭、干饼……别无他物。

      “进去吧。”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

      苏砚清默默将东西收好,低头快步通过辕门。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明远楼,终于来到了狭窄的考舍区域。按照号牌,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间不足三尺宽、六尺深的号舍。三面是墙,正面敞开,只容一人蜷坐。号板便是书桌,上面已经放好了统一的白麻纸。

      她放下考篮,环顾四周。天色渐明,晨曦微露。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号舍如同蜂巢般整齐排列,每间里都坐着一个静默的身影,如同一座座孤岛。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墨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肃静——!”

      一声洪亮的唱喏响起。主考官员在差役簇拥下登上明远楼。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丙戌年江南县试,启封——!”主考官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试卷被分发下来。苏砚清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指尖微微颤抖。她轻轻展开。

      题目只有一个字:“边”。

      紧随其后,是一段简短的背景:“北境不宁,蛮族屡犯。今上欲整武备,以固边防。然国库未丰,民生多艰。若汝为策,当如何?”

      边患、武备、国库、民生……这四个词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苏砚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专注。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考舍里格外清晰。她开始研磨,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成了此时唯一能让她安心的节奏。

      笔尖蘸饱墨汁,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三年在书院墙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夫子讲解《孙子兵法》时说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某位世家子弟炫耀家学时说“养兵如养虎,不可一日无肉”;还有她在市井间听来的小贩抱怨“税赋又加了,这日子怎么过”;更有一年前,在城门口看见的北境溃兵残缺的身影,和他们眼中尚未熄灭的恐惧……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碰撞、重组。

      她不能写那些堂而皇之的“圣人云”。那些东西,书本里有,考官看腻了。她也不能一味鼓吹强军扩武——那会落入另一个窠臼。她必须写点真实的东西,写点她能看见、能感受到的东西。

      笔尖终于落下。

      “臣闻:国之大者,在民与土。民安则国本固,土宁则边疆靖……”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工整。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顾不上擦,只是专注地将心中的沟壑,一字一句地铺陈在这方寸白纸之上。

      她写北境百姓之苦,写兵士之艰,写军械粮草之弊;她写江南赋税之重,写豪族兼并之烈,写寒门无路之悲。她将墙内听来的圣贤道理,与墙外看到的真实人间,艰难地缝合在一起。

      “故臣以为,治边之道,首在治内。内政清明,府库充盈,民心归附,则边疆自安。强兵不在多,而在精;御敌不在战,而在备。宜选良将,汰冗兵,修武备,固城防。更当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民有余力,国有余粮。则蛮族纵有豺狼之心,亦无可乘之隙……”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这些话,近乎指责时政了。一个不慎,便是“妄议朝政”的罪名。

      她抬头,望向明远楼的方向。主考官的身影在高处模糊不清。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字句,会落入谁的眼,又会引起怎样的风波。

      但笔尖没有犹豫太久。

      她继续写了下去。写具体的建议:如何改革军屯,如何优化粮草转运,如何鼓励边贸以战养战……她将那些零碎的想法,拼凑成一个虽然粗糙、却脉络清晰的方略。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春寒被阳光驱散些许。考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书写声,咳嗽声,还有偶尔的叹息。

      苏砚清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手腕酸痛,指尖冰凉。她轻轻吹干墨迹,将考卷平铺在号板上,等待完全干透。

      就在此时,隔壁考舍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烦躁的动静。

      她微微侧目,透过木栅的缝隙,能瞥见隔壁那考生的半边身影——正是昨日报名时,那个在她斜前方坐下、穿着武人短打的黝黑青年。

      那青年此刻坐立不安。他死死盯着面前的考卷,眉头拧成了疙瘩,右手握笔的姿势僵硬得像个木偶,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他不时抓耳挠腮,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苏砚清看见,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这文墨之地格格不入的焦灼与……一丝近乎绝望的茫然。他面前的考卷,除了姓名籍贯,几乎是一片空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青年的喘息越来越粗重,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他几次想落笔,却只划拉出几个歪斜的、不成形的墨点,随即又烦躁地涂掉。

      苏砚清收回了目光。她心里明白,这就是“规矩”之下的另一面——有些人,天生就不属于这条由笔墨铺就的路。但这青年身上那股子属于行伍的悍勇与此刻的无助,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让她心中莫名地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偷听时的渴望,想起破庙里的微光,想起那份伪造的户籍。

      每个人,都有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

      “时辰到——!收卷——!”

      主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差役开始穿行于号舍之间,收取考卷。

      苏砚清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答卷,将它平整地交到差役手中。墨迹已干,字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隔壁,那青年几乎是颤抖着,将那张几乎空白的考卷递了出去。差役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青年猛地低下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苏砚清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考篮,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号舍。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头,心中一片空茫。

      考完了。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榜单,也等待命运对她这份僭越与挣扎的最终裁决。

      她随着人群走出考棚,外面已是天光大亮。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仿佛刚才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寂静,从未存在过。

      苏砚清裹紧棉袍,汇入人流。她没有回头看那森严的考棚,只是低着头,快步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在她身后,考棚的大门缓缓关闭。差役们开始整理、糊名、誊录。那些承载着希望、野心、挣扎与不甘的墨字,即将开始它们在既定规则下的旅程。

      而在这座城池的另一端,县衙后院的厢房里,赵员外正与一位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对坐品茶。

      “那姓谢的受伤不轻,又淋了雨,怕是撑不了多久。”师爷低声道,“已经派人沿山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员外抿了口茶,眼神阴鸷:“此人不可留。他手里……怕是已经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他顿了顿,“还有,明日放榜,那件事,安排妥当了?”

      师爷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员外放心。名单已经拟好,该‘中’的,一个不会少。至于那份可能惹麻烦的卷子……”他做了个抹去的手势,“自然有人‘顶替’。保证干干净净,不留把柄。”

      赵员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声音低沉:“这江南,太久了,是该换换新血了。只是这血……得是我们想要的血才行。”

      茶香袅袅,掩住了话语中冰冷的算计。

      城隍庙里,苏砚清回到栖身的角落,疲惫地坐下。她从怀中摸出那半块硬馍,就着冷水,小口吃着。胃里有了些东西,身体却依旧冷得发抖。

      她望着漏风的窗棂外透进的阳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张已经完成使命的伪造户籍纸。

      考完了。

      接下来,只能等。

      等一个或许注定不属于她的结果,等一场或许早已注定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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