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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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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雨又下了起来,不再是江南缠绵的细雨,而是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打在树叶、泥土和谢临渊早已湿透的衣衫上,噼啪作响。这声音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进泥泞里的噗嗤声,但也同样掩盖了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的呼喝与犬吠。
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动作中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血水混着雨水,不断从被简单撕裂衣襟包扎的伤口渗出,将玄色衣衫染出更深暗的色泽。寒冷、失血,还有那护院文士“警言术”残留的束缚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着他的四肢,让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僵硬。
他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在漆黑的山林间跌跌撞撞地奔逃。身后,火把的光亮如同鬼眼,在雨幕中摇曳闪烁,越来越近。赵府的私兵,还有那个麻烦的文士……他们显然不打算留下活口。
必须摆脱他们!谢临渊的头脑在剧痛和寒冷中保持着可怕的清醒。他强迫自己回忆之前匆匆一瞥记下的简陋地图,这城外荒山……记得有一处断崖,或许可以……
“在那边!血迹往这边去了!” 一声高呼穿透雨声,伴随着猎犬兴奋的狂吠。
谢临渊瞳孔一缩,猛地转向,冲向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荆棘刮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带来细密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将怀里的密信带出去,那是谢家血案可能的关键线索!
然而,体力的流失远超他的预估。脚下猛地一滑,他整个人顺着一个陡坡滚落下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不能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肩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尝试了几次,竟一时无法站稳。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坡顶。
“他受伤跑不远!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谢临渊背靠着湿冷的树干,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风雨声的窸窣声从侧后方传来。谢临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去。
一个背着巨大药篓的身影,正蹲在几块巨石后的阴影里,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追兵惊住了。借着微弱的天光和远处晃动的火把,谢临渊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子,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正带着惊愕与警惕地看着他这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临渊眼中杀机一闪而过。灭口?还是……
那女子显然也看到了他狼狈的模样和肩头狰狞的伤口,更看到了他眼中未加掩饰的冰冷与决绝。她脸色更白,但出乎谢临渊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惊呼或逃跑,反而极快地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后药篓旁一个不大的空隙。
追兵的声音近在咫尺,火把的光已经能照亮坡下的部分区域。
“这边有血迹!”
没有时间犹豫了!谢临渊深深看了那女子一眼,从那双眼眸里,他看到了一种奇异的镇定,并非不害怕,而是一种……属于医者的、见惯了伤痛的冷静。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判断,猛地发力,滚入那巨石后的阴影里。
几乎是同时,那女子迅速将药篓推倒,里面刚采的、带着浓烈气味的草药(似乎是艾草、薄荷之类)大部分倾泻出来,覆盖在谢临渊蜷缩的身体上。她自己则侧身挡住外侧的空隙,重新蹲下,假装整理药篓里剩余的药材,并将斗笠拉得更低。
脚步声和犬吠声已经到了近前。
“咦?血迹到这里好像断了?”
“搜搜这边!石头后面!”
火把的光亮扫过巨石,照亮了女子微微颤抖的蓑衣边缘。一只猎犬凑过来,在草药堆旁嗅来嗅去,发出疑惑的呜咽声。
谢临渊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铁,右手依旧紧握着剑柄。浓烈的草药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冲入鼻腔,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能感觉到覆盖在身上的草药枝叶的粗糙触感,也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那道纤细背影传来的轻微颤抖。只要她稍有异动,或者追兵再仔细搜查……
“头儿,这边没有!”
“这有个采药的娘们儿。”一个私兵用刀鞘碰了碰女子的斗笠,“喂,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过去没?”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带着几分惊慌的农家女面孔,声音有些发颤,却口齿清晰:“军、军爷……俺……俺刚采药下山,没、没看见什么人啊……就听见那边有动静,吓死俺了……”她伸手指向与谢临渊滚落方向相反的另一个山坡。
猎犬还在草药堆边打转,私兵有些不耐烦,又用火把照了照巨石四周,除了湿滑的苔藓和乱石,确实没有藏人的地方。
“妈的,难道滚到下面山沟里去了?继续往下追!”领头的人啐了一口,显然不认为一个普通的采药女能有什么威胁,更不觉得目标会和一个采药女有什么关联。
脚步声和犬吠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亮也移向了山下。
巨石后的阴影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良久。只有雨声依旧哗啦啦地下着。
直到确认追兵真的走远了,那女子才猛地松了口气,身体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她回过头,看向草药堆。
谢临渊缓缓拨开身上的草药,挣扎着坐起身。他的脸色在黑暗中苍白得吓人,但眼神依旧锐利,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为何救我?”他的声音因伤痛和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林素问抚了抚胸口,平复急促的心跳,对上那双审视的眼睛,轻声道:“我是医者。见死不救,有违本心。”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力量,“你伤得很重,失血过多,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性命之忧。”
谢临渊沉默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进衣领。他确实快到极限了。眼前的女子救了他,但她的身份、她的目的,依旧未知。
林素问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也不多言,只是从药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根用了一半的银针,又拿出一个瓷瓶。“信不过我,至少让我先帮你止血。这荒山野岭,你又能去哪?”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银针上,针尖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又看向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医者的专注,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最终,他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了些许。他靠着冰冷的石头,闭上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劳。”
林素问不再多话,凑近前来,动作熟练地解开他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看到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她轻轻吸了口冷气,但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她用雨水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然后打开瓷瓶,倒出些药粉洒在伤处。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谢临渊眉头紧蹙,却哼都未哼一声。
“伤口有毒?”他哑声问,感觉到除了纯粹的疼痛,还有一丝麻痹感在蔓延。
“嗯,像是‘软筋散’一类,不算剧毒,但会让你力气渐失。”林素问低声解释,手下不停,又取出银针,精准地刺入他肩颈几个穴位,“我先封住周边血脉,减缓毒性扩散和流血。”
银针刺入,带来轻微的酸胀感,但伤口的剧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许。谢临渊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稳定。这个女子,不简单。
雨,依旧下个不停。在这荒无人烟的山坡上,一个被追杀的男子,一个陌生的医女,构成了一幅诡异却暂时平衡的画面。
谢临渊靠在石头上,感受着体力一点点流逝,也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带着草药清凉的细微处理。他睁开眼,看着眼前女子专注的侧脸,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脸颊上。
他欠下了一个人情。一个陌生医女的人情。
而林素问则专注着手下的动作,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这个男子身上的杀气、伤势的凶险、还有那些明显不是普通衙役的追兵……她知道,自己恐怕卷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但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袖手旁观。
“能走吗?”她处理好伤口,重新用干净的布条(从自己内裙撕下)为他包扎好,轻声问道,“我知道山下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可以暂时避雨,比这里安全些。”
谢临渊尝试动了动,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流血不止,那股麻痹感也被银针暂时压制。他看了一眼追兵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救了他的医女,最终,点了点头。
林素问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互相搀扶着,消失在更加浓稠的雨夜山林之中。